[Inception] [SaitoxFischer] 香农河 - 2

花生果 发表于 2011-01-22 16:2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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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加纳,炽烈阳光席卷海岸线。

齐藤集团与当地机构联合举行的最后一场新闻发布会,主题是能源战略维护、安全生产教育以及当地基础设施投资建设,等等。席间,为首那位高大的亚洲人在闪光灯和长话筒间应对自如,没有破绽。
集团的公关手腕开始发挥作用,两周十几个国家飞下来,无数场发布会之后,已经开始有媒体抛出诸如“新的开始”一类调子的文章;更多的关注则转向他处,不再纠结于此。
这才是人的天性。


媒体自由提问时间结束后,Saito揉了揉太阳穴。连日奔波,加上非洲令人难以适应的阳光,让他觉得有点脱力。还有记者冲上来打算拦截集团的高管们,Saito留下海外业务经理,自己转身回到休息室。
他扯下西装外套,拉开两个衬衣的扣子,一把拆下领带;坐在椅子上喝了几大口水之后,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呼吸的时候,胸口有点痛。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助手拿了毛巾来,Saito摆摆手,“我没事。去跟上我刚才指给你的那个人,搞清楚他们的法律援助从哪个律师联盟来。”是本地NGO的法务专员,长着一张绝对不可能通晓联合国能源条款的脸。
助手点头退出去。Saito动了动身体,从腰椎到背脊,都是酸痛。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要是有杯鲜煮的咖啡就好了。他像做白日梦一样想着。
但加纳的咖啡豆质量并不好,只适合做低质的速溶咖啡。于是像是自然而然的一样,Saito想起那家流淌着钢琴声的咖啡馆。
他们的,长久又短暂的拥抱,以及什么都没有说穿。

晚饭后阳光逐渐散去。Saito胃口一般,没吃什么,只等着助手查回来的资料。
可能是因为对方没有想到他们会有这一手,Saito的助手没费太多周折就得到了那个律师的名字,现在要做的只是查查他的履历。纯粹出于公益之心帮助NGO自然最好,但如果不是,受雇于谁就值得考察。而且,Saito隐约记得,那个名字并不属于任何公众维权领域的律师——那应该是个来自金融法和能源企业重组领域的,响当当的专家。
他没有记错。在对方公开的服务客户中,Saito看到了曾经的Fischer产业下的数家公司。

很好。他放下资料夹,长出一口气,仰进房间的沙发里。


Saito喝了点加纳有名的可可,然后在深夜到来之前睡着。再醒来,天边散着微光。他拨过手机,当地时间凌晨4点30分。
和LA相差7个小时,那么那里应该是晚上9点半,正是晚餐时间。Saito调出那个号码,黑暗中盯紧手机屏幕,眼眶因为长时间缺少睡眠而发涩,生疼。他闭上眼睛。
按了呼叫键。

Fischer接电话的时候周围声音喧喧哗哗,能听见他试探着问,“Saito?”
Saito躺在黑暗里,合着眼睛努力分辨,这大概是在酒吧或者某个Club。
“是我。”
“Hey!”年轻人的语气有惊喜,“你还在加纳?”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看过新闻。”
“是么,呵呵。”
“于是……一切都好?”
“算是吧。”
“那就好。”
然后是一阵沉默。Saito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音乐和笑声。它们来自时光对面。
“那么,……Saito?”
Saito考虑了几秒钟,要不要就这样掐断,然后再找个方式说明,没电了,或者,信号太糟糕。
真可笑。他此刻明明完全没有话题可言。
可是他轻轻喊道,“Robert……”
对方显然愣了一下,Saito从未如此称呼过Fischer。
“……Saito?”
Saito发现自己想说,这是最后一场了,明天我就要回去,哦,我的天,真TM好。
可他没有出声。刚刚清醒,没有喝水,他的声音干哑得不行,简直和展示脆弱如出一辙。
“Saito?Hello?我听不清……你说话了吗?……Hello?”音乐声逐渐变小,也许Fischer在换位置,或者换房间,或者走到街上……Saito想象着。黑夜让无数虚幻景象变得真实。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好险。Saito无声的躺在黑暗里,想。
因为他想念他。
“……我刚才是说,是不是打搅了?”
“没有,还好……只是个不相干的Party。”
“嗯。”
Saito别过话筒长长出气,黑夜好像潮水令人窒息。
听筒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而接下去他们同时开口。
“等你回来……”“等我回去……”
“什么?”“什么?”
Fischer于是先笑起来。Saito也笑了。其实好像有一点点的延迟,他们彼此的反应有参差,时间被拉长,密布在空间里。总有等待的错觉。

“没什么。回去之后,有机会的话,再碰面。”
“OK。”

Saito挂断电话。
天边悬着微亮的光。异乡燥热的长夜就要结束。
只是完全无法不清醒而已。





9

“没什么大问题。”医生从Saito胸口拿起听诊器。Saito把椅背竖起一半,整好衣服。
“您没有咳嗽之类的症状,应该和肺部病变无关。”医生转身收拾设备,飞机在这时颠簸了几下,很快又恢复平稳。医生又提高一点声音,“而且您也没有受过外伤。所以,可能是胸骨柄炎症,或者肋间的神经性疼痛——深呼吸时胸口的闷痛,一般和这两种病症有关。”
Saito愣了一下,“外伤?”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至少十年内您没有受过外伤吧。”中年的医生笑了笑,“至于十年之前,从您上一任私人医生提供给我的资料来看,应该也没有过。”
对,那是在梦里。Saito笑了笑。“是没有。”
“应该是太疲倦导致的,3至4天内就会康复。如果实在疼得厉害,可以用一点止痛剂。”
Saito摇摇头,虽然这一动左一半背部又细微的抽痛了一下,“不,并不到那种程度。”
“那最好。不过,等回到美国,您还是需要一次全面的体检。”
“也好。”

飞行噪音盖住医生收拾药箱的声音,Saito转头望向窗外。
纯黑色的夜,飞机高度与月亮一致,能看到它像明媚的斑点一样缀在远处,与己同行。
医生起身,“您该休息了。”他伸手帮Saito盖好毛毯。
“谢谢。”
医生关了单人卧室舱的顶灯,合上门退出去。


Saito扭亮床边的照明灯,把手伸出来,轻轻扣上自己胸口。
那里曾经外伤。溢出鲜血,阻断呼吸,纠缠着四肢百骸的筋络,带来身体剧烈颤抖,冷热交杂,没有尽头。痛苦如此巨大,言语难以表其万一。
尖锐疼痛割开身体后是漫长的等待与寂寞,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泅渡,他连绝望也不能够。
谁说这是梦境。所有梦境都来自现实本身,无论欣然或者罪恶,没有人可以为己开脱。

从故事最初就开始。

Saito压低帽檐,等在列车门口。远远瞥见那个偏瘦的背头的年轻人,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凌厉些,以及他三米开外同样伪装成普通游客的——叫Cobb是吧?
Saito靠着玻璃窗,看着他们不动声色坐到他旁边。
Saito侧脸贴在地毯上,他觉得自己笑了起来,一个漂亮的结局正在迫近。
Saito坐在直升机上,在降落前看着整座密密麻麻的的城市,那些建筑物在某种程度上显得荒芜。
Saito在Mombasa找到了辆很好开的车,把钥匙丢给司机。
Saito说,我买下了那家航空公司。

Saito在座椅间看了一眼年轻人的侧脸。他回忆了一下被PASIV戳进身体的感觉,还有,那数字怎么算的来着?
十年。

Saito靠坐在墙壁角落,拉响了最后一颗手雷。回头看,年轻人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其实他一直不知道结局,一直到最后。一直到结局都显得那么不重要。

但仍不能开脱。开脱是最劣质的谎言。


飞机沉没在夜色中航行。
Saito用指头用力按了一下靠近肋骨上方一点的地方,弹起一丝尖锐的疼痛,胸骨……柄炎症吗?
也许不是。
这是回忆,或者幻觉。反正很多时候回忆与幻觉无异。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时光留下刻痕,清晰而不可更改,于是这是结局。



ps,lz知道更新只更1k字是不道德的,但是实在想拎出来这段送给很萌的灰机君。。。mua

ps又ps,还有那个担心s叔的娃……这症状其实没事,因为lz最近就这样……(我为神马要说这个=    =|||

抱头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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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体检安排在明天下午两点。请您按食谱进餐,多休息,到体检前避免咖啡、香烟和酒精。”
Saito点头。
开过会,他回到LA的私人住所,从中午睡到傍晚。

霞光满天的时候私人电话响,是Fischer。Saito拿起手机,从卧室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今天晚上,”年轻人说话的声音刻意维持在不高不低的调子,也许是有点紧张,“晚餐有预约了吗?”
Saito不由自主的笑,夕阳一直铺到他的脚底。但今晚不行,再过一个半小时会有人送来他的专用晚餐。“……抱歉。”
Fischer呼出口气,“我想也是。”
接下去有几秒钟的沉默。
Saito踱步到背阴的厅,在一面玻璃墙前停下,那里陈列着他多年来收藏的酒,光怪陆离的瓶身上映着一百张自己的脸孔。他站了一会儿,几乎是忽然有了个念头,“Fischer,明晚如何?”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明晚?”
“对。你有时间吗?”
“明晚我……并不确定。”
与身等高处是一排清酒,Saito用手指一瓶瓶点过,最后停在一瓶神户产的大吟酿上。他把它拿了下来,“或者后天,等你可以确定了,告诉我一声。”他单手掂了掂深色的瓶子,翻看瓶子标签——他记得这瓶酒,“滩之宫水”酿造,五年秘藏,是瓶顶级的清酒。“我们总不会一直见不到面。”
“……嗯。”
Fischer的声音透过电波,变得简短而干燥,听来有莫名情绪。Saito在沙发上坐下,把酒放在茶几上,自己仰头靠上沙发背,这样能令他的肌肉放松些。“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
“是吗?……也许是今天有点累的缘故。”
Saito微微皱眉,应该不仅是疲倦,“你很少说累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他听见Fischer自嘲似的笑了两声,“没什么,总不会比父亲去世时更糟糕。”
Saito于是愣住,他动了动身体,胸口闪过一丝疼痛,“……抱歉。”
“没关系,……没什么。”Fischer说。
Saito坐在那里,隔着电波,听着年轻人真实的声音,在血一样颜色的夕阳里,他好像能够看到那双蓝色的悲伤的眼睛。疲倦总与疑惑和恐惧相关,或许更多。Saito从心底泛起酸涩,越来越浓,变成难忍的麻痹感。
“你现在在哪里?”他听见自己问。
“嗯?”
“我想也许可以在晚餐前见个面。”天。
“可是你的时间……?”
“我有分寸。”分寸个鬼,Saito想,我一定是疯了。
Fischer想了想,报了地址。
“二十分钟后见。”Saito抓起车钥匙。

Rush hour。Saito试图避开拥堵的路,但还是有些慢。他握着方向盘自嘲的想,应该把直升飞机开过来。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大约一公里的地方车流堵死,不再动弹,Saito艰难的把车拐进路边,却发现是个死胡同。他干脆拔钥匙要下车。
有人敲他的车窗,“Saito!”
竟然是Fischer。Saito开了门,他跨进来坐在副驾的位子上,把包丢在脚边,大口喘着气。
“你跑过来的?”
Fischer点点头。“这种路……而且我猜你没有开直升机来。”
他深棕色的碎发贴在额头,精致西装随着呼吸起伏着。他还在说自以为好笑的笑话,笑得有些勉强。一点也没错,那双蓝色的眼睛,藏着大于疲倦的东西,和记忆中或者说想象中一模一样。
Saito伸手替Fischer摸了摸鬓角的汗水,然后,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希望如此,继续下去,把手指插进他的卷发,温柔的抚摸着。
Fischer转头看着他。Saito能感觉他的目光,从对视离开后,掠过自己的脸颊,鼻子和嘴唇,然后返回,嘴唇,鼻子和脸颊。最后Fischer看着他的眼睛,一边平复呼吸,身体微微晃动。

窗外灯光如海,他们在安静黑暗的小世界。没有人再说话,他们像着了魔似的彼此靠近,面对面喘息着。
然后Fischer垂下睫毛,然后Saito把手搭在他的腰侧。
然后他们接吻。
长长的吻,难舍难分。所有荒谬的幻想这里成为现实,思念,等待与渴望,以及难以言表的罪责。Saito做了想象中的所有事,他在Fischer对面,抱紧他,把那种寂寞的表情揉进怀里,狠狠地,狠狠地揉碎,用自己的身体来承担。
太可笑。
Fischer因为呼吸困难停下来,低着头喘气。然后他抓住Saito的手,抬起头来,闭上眼睛。他们换了个角度继续。

我们不愿相信的,原来全是事实。



回程时Saito驾车路过便利超市,他进去买了米和紫菜,芝麻,还有培根、金枪鱼、鲔鱼,七零八落的一堆。他和Fischer告别时两人都有点恍惚,理不出头绪的情感。
正走着,忽然看到熟悉身影,对方正把生的牛排放进购物篮。
“啊,富豪先生!”
Saito认出,那是他前次case中的Forger。
Eames显然讶异,“你居然自己采购!我看看……咦,你打算做日式饭团?”
Saito不置可否,其实这确实是他许多年来第一次自己走进超级市场,而且,他确实打算捏日式饭团,或许明晚可以用来配餐下酒……如果可能。“最近可好?”
“蛮好。”Eames笑得很舒展,看得出他心情不错。Saito瞟了一眼,所有东西都是双份。

倒也没很多要聊。两人一起去结账,
“霉运似乎快过去了,呵?我在报上见到你们的新消息。”
“还好。……你在LA留下来了?”
Eames想了想,微微耸了下肩,“算是吧。刚好有人收留。”
“也不错。”Saito点点头。
“对了,几天前我们还在酒吧里见过你的目标人物。”
Saito停下脚步,“Fischer?”
“嗯。他看上去还不错。”
Saito想起那个电话,“是酒吧Party吗?”
“没有啊,只是私人约会吧。我想他在慢慢恢复正常生活,呵呵。”
“……这是好事。”
“是啊,无论如何,有人等你回家吃饭的感觉很不错,就算是富豪也是一样的。”他看了一眼Saito手里的袋子,“你说是吧。”
“这我无法否认。”

Eames离开后,Saito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卖场里放着他叫不上名字的音乐,诉说着爱情没有逻辑可言。
而他的前因后果支离破碎。
深呼吸时,胸口仍然有微弱疼痛。Saito忽然想,他和Fischer之间,也许将永远没有结局。




TBC




富士山下 后篇


一早比一世遥远。





“你是说你的镇静剂?”
“是的,我花了很多功夫研制,可以精确控制时间。”
Fischer进门的时候,脑科医生正在和一个微胖的印度男人交谈。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愣住。
“Fischer先生?”
Fischer向他点点头,在一边坐下。
“这是我和你说的药剂师Yusuf,”医生甩着手里的笔,“他的特效镇静剂很适合我们。”
Fischer扭头看了一眼药剂师,后者似乎在观察他。
“Yusuf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先生。”印度人一脸“只要你没有问题我就没有问题”的表情,坐好。
医生用笔杆戳着自己手掌,“Yusuf先生,对象当时会接受封闭体检,几个项目加起来我们有大约30分钟的时间。你可以让对方感觉是自己因为过度疲倦睡着的吗?”
“没有问题。”
“控制在30分钟以内?”
“可以。”
“药剂今晚可以交给我?”
Yusuf点点头。
“那么,钱我们先打一半给你。成功后另一半再汇到你账上。”
Yusuf表示对最后一点不怎么满意,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Fischer抬头看着他,“Yusuf先生,你进入过梦境吗?”
Yusuf愣了愣,抿抿嘴唇。“是的,先生。”
“这次我想请你带我们进去。”
“哈?……不,Fischer先生,我只是个卖药的。”
“你还养猫。”Fischer点点头,“还有你地下室里的很多老顾客。”
Yusuf抖了下嘴角。
“我加两倍的薪水,如何?”
“可是,先生,你要知道,这种事情,只有我一个人是不行的,这需要整个团队来共同设计和……”
“三倍。”
“……”印度人开始思考。
“五倍。”
Yusuf深深吸了口气,“好吧,但我希望连接时把我们隔开,我不想他看到我的脸,以后我还要讨生计,全球追杀什么的可不好玩。”
Fischer点点头,“成交。”


“你还好么?”Fischer抬起头,是医生在询问,他刚送走Yusuf回来。Fischer发现深深坐在沙发里,手指绞在一起。
“嗯。”
医生给他倒了杯柠檬水。“其实我很好奇……你的训练是谁做的?我是说,关于梦境安全的那些东西。不得不说,做得真是糟糕透了。”
Fischer倒不在意,接过杯子来抿了一口,“这或许是我本人的缘故,我一直不太相信梦里的东西。因为总要回到现实。”
医生笑了,“可你明明很喜欢做梦。”
“喜欢的事不一定是正确的,这是为什么人除了有情感还要有理智。”
医生笑着摇摇头,“Fischer,你在紧张什么?你焦躁的时候就喜欢对一切说‘No’。”
Fischer愣了一下。
“还好吧。或许我也只是……觉得我们做得不够充分。”
“但暂时我们的能力也仅限于此。齐藤集团现在一手遮天,极少人愿意做针对Saito的事情。”
“所以……为什么你要做呢?”
“唔?”
Fischer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你不是为了钱,而且,也不完全是为了帮我。”
医生舔了舔嘴唇。“好奇心。”他靠在窗台上,背对着下午茂密的阳光。“其实这很容易理解,我们都只是想知道做下去会走到一个什么结果。进入人的梦什么的,听起来不是很叫人兴奋么?”
他摊了摊手,继续说下去,“……在这一点上,Fischer,我和你是一样的。某种程度上,我们都处在危险边缘,但似乎甘于如此。”
Fischer把杯子里的柠檬水喝光,“不要扯上我。”
医生抿起嘴来笑,一边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体检在明天下午两点。为了保证效果,会有相应的配餐和睡眠要求之类的……所以在体检之前他不会应任何邀约。”
Fischer看了看那阳光。入秋后的阳光,鲜艳但是冰冷。
“我知道了。”


Fischer靠在两面墙的夹角,拨电话给Saito。其中一面墙上有这房间的窗户,很大,能看见整个即将陨落的天空。他把侧脸靠在窗边。
在火烧一般的斜阳里,他听见Saito被电波沙化的声音。不知是不是最后一次。
“抱歉。”回应晚餐的事时,Saito说。
这样一来体检基本能够确认。Fischer呼出口气,至于出于什么原因,他自己都难以说清。“我想也是。”
本该到此为止。但显然没有。怎么可能到此为止呢?他说,“Fischer,明晚如何?”
“……明晚?”
Fischer把头仰在墙壁垂直的夹角中间,被硌得生疼。明晚……事实上,他没想过明天下午之后还能和Saito维持何种关系。无论他们潜入梦境的结果如何。
已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明晚我并不确定。”Fischer说。这是实话。
可他居然还在承诺后天。他说总不会一直见不到面。
Fischer低下头,用力贴近听筒,微卷的刘海落下来,挡住夕阳的光,它们给人温暖的幻觉。
“……嗯。”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
怎会不好。如果它变了调子或者语气闪烁,只是因为我们离那个恶毒的真相越来越近,伪善的安全感被强大的合力扯散。
Fischer用了个莫名的比拟,但那一刻他只想说这个。

“总不会比父亲去世时更糟糕。”

他被Saito问地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一秒钟不到那犹豫就灰飞烟灭。二十分钟后他看着眼前那条堵死的公路,干脆抓起包跑出门,逆着车灯一直跑下去。他觉得自己一定疯了,可这又分明是一个答案。

总不会更糟糕。
那时他甚至找不到他印象中的那个风车。

现在至少他和真实的Saito在歪歪扭扭停在死胡同里的车里,还能够彼此说上一句话。窗外闪烁不一的灯光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它们拖得长长的,一遍遍划过Fischer的脸,然后被Saito的身体挡住。他们靠得很近,呼吸相闻,只能看到对方的眼睛,怀着和自己一样的,渴望、疲倦与温柔的绝望。那么,就拥抱吧。那么接吻吧。那么开始吧,所谓的感情,无所不在的贪恋,即使这样也不能让时间停止;如果他们之间,只要讲话,就是谎言,只要有所动作,就是伪装和相互计算,如果是这样。
总不会比单独一人更糟糕。两个人的深渊。

Fischer要窒息,停下来狠狠喘气,然后抬起头继续。他们拥抱得很紧,造成天长地久的错觉。

如果天长地久终究没有未来,只在这一天。




ps。BUG的话,请原谅文科lz只会文艺的大脑。


医院背后平铺着一片花圃,十月中旬剩一些零碎的大丽花和白夜丁香。下午两点,Fischer和Yusuf戴好帽子和口罩,绕过它们,从后门走进主楼,在走廊尽头的窄楼梯上到三楼,转到前厅,进入右手第二间。
因为集团首脑要体检,整栋楼都没什么闲人在。Fischer看见Saito靠在躺椅上,安静的睡着。
他似乎有点黑眼圈。昨晚也没有睡好吗。
Fischer尝试回忆起昨晚他们如何停下来,如何分开,以及后来自己都做了什么。不过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已经回忆了太多次,像把记忆一口口吃掉。
脑科医生用仪器撞了一下Saito的躺椅,Saito没有反应。Yusuf抿了抿嘴唇,表示满意。
“旁边那个,是我孪生弟弟。”他指着另一把椅子上睡着的人,“他是S大叔的私人医生。如果他醒来之后知道我是为了做这种事,估计会把我掐死。”
Yusuf走进隔间,在掩上门之前眨了眨眼睛,“我拜托朋友设计了简单的梦境结构。也只能做这么多……进去之后随机应变吧。”
医生点点头,“OK。”
Fischer不去看Saito,只在他身边坐下,解开衬衣的袖扣。
“那么,快,开始吧。”

坠入时光罅隙的强大感觉铺面而来,只有一瞬。




                                                          [梦境没有开始但永不结束。]



Fischer恢复知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白的世界里。
只有地面和空气,其他一无所有。白色的不知是雾,还是仅有的光,四下里都是。他分辨不清自己能看到多远,分辨不清是否有阻挡。
“Doctor?”
没人回答,连回声都没有。
Fischer皱了下眉,随便找了个方向走下去。
“Doctor?……Mr. Yusuf?”
他逐渐跑起来,依然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抬头向上看,一样的颜色和密度。柔和宁谧的世界,绵延看不到尽头。
Fischer跑了很久,慢慢停下来。
“……Saito?Are you……there?”
地面忽然强烈的震动起来,Fischer立足的一小块地方迅速下陷。他站不稳,摔在地上,头昏眼花。
停下来的时候四周又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不过这次离Fischer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出现了Yusuf。
印度男人坐在地上喘着气。
“啊,Fischer先生你出现了……我还以为插错了管子。”
他们站到一起,Yusuf四下打量,最后嘟囔了一声,“怎么搞的。”
Fischer理了理西装,“发生什么事了?我们的另一个人在哪里?”
Yusuf摇了摇头,“不知道。你看,你也是凭空掉下来的。”
“想想办法。”
“我们走走找找看吧,目前只能这样。”

他们一起向前(其实也不知是不是前)走去。Yusuf边走边踢踢脚下的地,疑惑地摇摇头,“很奇怪……梦境的建筑在他这里完全没有起作用。”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梦境的基础和普通人就不一样。打个比方,高楼要建在硬一些的土壤上,但Saito的梦境就好像沙漠,土质完全不适合,所以盖不起来。”
Fischer笑了两声,“这是所谓梦境训练的结果吗?把做梦的基础都改变了?”
Yusuf摇头,“收集高精尖新闻是我的行当,可我从未听说训练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那是你的设计出了问题?”
“不会的。我带着这个设计进过很多人的梦,至少简单的建筑,都行得通,可他不一样。”
Fischer向四面看了一会儿。
“不愧是Saito,”他最后低声自言自语,“连做梦都和别人不一样吗。”
“肯定是有原因的。”Yusuf摸摸下巴,“梦是现实的投射,我们在梦中可以建筑迷宫或者遇到梦主具象的潜意识,是因为人类逻辑思维存在一个基本的共识——信任。”印度人伸开手,然后把他们插在口袋里,“信任时间,信任空间,所以梦境中的时间和空间才能具象化;信任他人,所以承认有外在于自己的知识体系,明白世界上永远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这样我们才能建成脱离梦主认识的迷宫;信任自己,所以不会把潜意识禁闭起来,哪怕知道自己不能控制他们,所以梦境中才不会一片空白。”
Fischer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什么都不愿意相信?”
“也许。又或者,他只是有太多要隐瞒,要么是有太多想忘记。他把它们都关起来了。”
Fischer的胸口像被谁揪了一下。

“哎,那不是医生吗?”Yusuf忽然喊。Fischer抬起头,是医生,他在不远的地方四下张望,显然也处在完全不知所谓的状态。
“Hey!”Yusuf喊着跑过去。
但对方好像完全听不到。然后Yusuf在十几步之后停下来,伸手向前摸了摸。
Fischer走过去,抬手,发现那是一块像玻璃一样的东西,几乎完全透明,向上,向两侧延伸下去,把眼前的这个世界切成两半。
医生也看见了他们,向着两个人跑来,几乎撞在“玻璃”上。
他嘴巴张得大大的,开合着,但从这一侧听不见他一点声音。Fischer也尝试同他讲话,不过显然那边也听不到这一侧。
Fischer无奈,指了一个方向,示意大家一起沿着“玻璃”走走看,试试能不能找到缺口汇合。他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很紧。“我们要快一点……”

Yusuf却若有所思。
“……我想我知道原因了。”他说。
Fischer回头,“什么?”
“他……去到过Limbo,我的意思是,也许,去到过Limbo。”
“‘Limbo’?”
“对,在没有受过任何专业筑梦训练的情况下……去到过梦境和意识边缘的地方。”
Fischer在Yusuf面前慢慢站直,看着他。
“从那里回来后,你知道的,他不能再……”Yusuf用手在自己额角比划,“不能再像我们那样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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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又向前走了好一会儿,Fischer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
“为什么……他会到那种地方去?”
Yusuf耸耸肩,“原因我也说不清,但总之,任务有时会出意外。”
Fischer还想问些什么,可他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Yusuf转身拍拍他的肩膀,刚要说话,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上帝啊!”
在医生所在的空间那一端,剧烈的雪浪从极高的地方倾泻下来,重重的击打在地面上,溅起,然后像白雾一样弥漫开,崩塌一般的景象,逐渐逼近。可眼前透明的壁垒把声音全部滤去,什么都听不到。Fischer看到医生停下来,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Fischer走过去猛地拍打“玻璃”,但对方毫无反应。
Fischer也抬头去看,白色的雪变幻出各种形状,布满天空,跟着直直的劈下来。巨大的景象之下,人显得如此渺小。不得不说,如果没有性命之忧,这确实是难以言喻的壮美风景,美得令人从心底开始震颤。Fischer眨了眨眼睛,似曾相识的抽痛在身体里涌起。

我好像见过。我好像听到过。好像那个世界曾经有我。如果这些是我在与你残败梦境不停共鸣。

Yusuf拉起Fischer,“我的少爷哟,还发什么呆,快跑!”
他们向反方向跑过去,雪压上那连接天地的“玻璃”,开始在半个世界的边缘堆积,积得非常快,很快再转头看就是一片没有缝隙的白色。然后,积满了雪的那一半世界开始摇晃,Fischer在一片宁静中,杂着自己的呼吸声,听到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就像自己的身体裂开一样,你知道每一秒它进行到哪里。撕裂的声音逐渐叠加,越来越响,最后变成轰鸣。
“玻璃”碎了。
切着齐齐的雪线边缘,它化成无数晶亮的碎片,在天空里闪烁着,然后被疯狂盖下来的雪块全部吞没。巨响终于被整个世界同时分享,崩溃到心碎的响声。
Yusuf边跑边嘀咕,“并不到崩溃的时间啊!”
“不,梦境没有崩溃……”
翻涌的雪浪像海上的风暴,狂热的扭曲着,吼叫着。
但冲在最前面一片飞扬的雪却逐渐都落了下来。

Fischer又跑了几步,停下来转回身,喘着气。他看着眼前一整片洁白的废墟,狂吼的风暴正在后退。“雪崩停了。”


两人站在原地平复呼吸。Fischer看了身后的积雪一会儿,走上前去,踩了踩。原来不是雪,更像尘埃,或者它们在落地的时候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像多了一层白色山丘。Fischer手脚并用的爬了几步,爬上了一个缓坡。
“怎么?”Yusuf在下面喊他。
“我想应该向雪崩来的方向走。”Fishcer说,“我觉得我似乎经历过这样的事,也许就是在梦里。”


坡顶的景象似乎是最初的翻版,同样一片迷雾般的白。
“医生不会有事吧?”他问Yusuf。
“应该不会。估计他这会儿醒过来了,正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呢。”
“嗯。……”Fischer又想起了之前他们在讨论的话题。“所以,如果在梦中……出事,应该直接醒过来不是吗?怎么会到意识边缘去?”
“……也不都会直接醒过来。”
[我相信他们给你用了强力的镇静剂。如果你开枪自杀,你就会……]
莫名的记忆片段在Fischer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尖锐的疼痛。他不由自主的皱起眉,“……什么?”
“我是说,不都是直接醒来,有时……也会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是Yusuf在说话,没有别的人。
Fischer揉了揉眉角。“……嗯。”

远处隐约有笼在雾气中的雪山形状。Fischer想起Saito说过的海拔7000米的山峰。那时富士山夜色茫茫,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对方的眼底映出自己的容颜。
“如果是在那次针对我的任务中……出的事情,那么,是我做的吧。”
Yusuf看了看他,出了一口气,只是摇摇头。
Fischer继续向前走去。“可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这没什么稀奇,哪怕不是梦,在现实里人们也经常忘记很多事。”Yusuf看了一眼手表,“我们还剩下两小时十五分钟,你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他的保险箱和密码。”
“去雪山那边吧。”Fischer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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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他们绕过一片雾状的山峰,眼前出现一片阴沉的海。恐怕只有在梦中,景象才能如此奇诡,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云雾散开后何事会在眼前发生。
Fischer向前走了两步。雪样颜色的石头被突兀地劈开,凌厉地矗立在海岸线上。他探出身体望下去,在垂直的峭壁下,有起起伏伏的海浪,泡沫升起又破碎,一直是同一个节奏,时空绵亘,好像永无休止。
如果每天醒来,都发现又是一个同样的清晨,无从抵抗,无法改变,要这样无声地,挣扎但是无人知晓地走过一段生命,没有答案,甚至无题可问;如果这样,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太阳穴尖锐地疼痛起来,Fischer忍不住伸手去揉,张开嘴大口呼吸。
这么深切地感受着的,这么明晰的,又是谁的痛苦。
他努力张开眼睛去看,Saito梦中的世界里闪着深浅不一的光,依然没有太阳,沿着海岸线切下去,海天交界处一片沉默的阴郁。
而远远地,能隐约看到一栋房子,在视野的尽头的岛屿上。
岸边停着艘木船。Fischer踩着碎石,歪歪扭扭向它走过去。
“你去哪里?”Yusuf的语气不解。
“搭船过去。”
“船?”
Fischer指了指在水面微微摇晃的小舟。
Yusuf摇摇头,“那里有什么吗?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Fischer愣了一下,他走到船头去拽着它,“你看不到?”
“雾很大,我连你也……”Yusuf摆摆手,像要把迷蒙的视野打亮,“也许是我们之间机器连接有问题。”
Fischer看看他,又回头看看远处的房子,这一刻它却又几乎消失了。
“不……我想,这是要我自己过去。”他说。
“哦,不,Fischer先生,这不安全,你等一下……”
“有什么不安全,最多是被kick。早点醒过来,我们还能早点抽身离开。”Fischer摊了摊手,一只脚踏上了木船。船身摇动了一下,在沉寂的水面狠狠地摇起一圈波纹。
水声哗啦啦的响着,船身根本停不稳,Fischer踏了另一只脚上去,水面摇动得更厉害了。“……怎么了?”他发现自己的外衣被吹得敞开,突如其来的风,猛烈地拍着他的背,压到他脸庞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浪花掀起又落下,发出更大的声响。
Yusuf面对Fischer,仰头看着他身后卷起的海浪,无奈的撇了撇嘴。
“雪崩,海啸,这家伙的梦境真危险……你说这次的目标是你还是我?”
Fischer回过头去,只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巨浪,在涌起的瞬间遮住了天空,用近乎完美的姿态。
“呐,好吧,不管是谁吧……”Yusuf吸了吸鼻子,“你会打钱给我的对吧!……”他用喊的,可声音还是被嘈杂的世界盖住。

潮水铺天盖地袭来。




醒来时,Fischer发现自己依然没有被kick。
他吃力地从冰冷的海水里站起来,感觉沿着头发滚落下来的汩汩水流,一边喘着气。被海浪颠簸太久,四肢像要散架了。他抬起头,眼前是一幢日式风格的房子。
晃了晃手腕,手表也被冲走了,不知道时间。
Fischer摇摇晃晃走上台阶,推开门,门后面却是一条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酒店走廊,深处埋在阴影里。

似曾相识。
一切越来越似曾相识。

他走进去,一路推开几扇门,都是标准的酒店房间,舒适的灯光亮着,依然空无一人。转了几圈后,他开始在走廊里跑起来,时空隧道一般的光影掠过视线。如梦似幻。
可它分明越来越像真的,是潜伏在每个人记忆深处的那种真实感。真正的真实感。它会让你连恐惧和期盼都分不清楚。
Fischer跑了很久,在走廊尽头找到一架电梯。按动按钮,电梯的门打开。
光亮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皮夹。
哦,就是它。Fischer曾经用过的某个皮夹。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记不清自己到底把它丢了还是没有。事实上,它还是挺值钱的——值500块只是随口一说,事后他回忆过,真正的价格并不止这个数。可是等一下,他是在什么时候随口说了500块?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事后”回忆……可是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Fischer捏着钱包,一阵阵头痛。他用力闭上眼,轻轻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再睁开时,电梯停下来,门已经打开了。

满满的,潮湿的气味。

Fischer试探着踏出电梯,向前走了一步。很奇异,隔着鞋袜,他却似乎能够感受到潮湿温热的地板,微妙的热气从心底升起。
踩着木地板,绕过造型优雅的幽暗的壁灯,看见生长在温泉周围的植物,温柔的围拢成圈,圈着一池洁净的水。


    [“听说你们的语言是不说到最后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的?”]
     [“某种意义上。”]
     [“那大概很适合用来谈判。”]
     [“……或许。”]

Fischer揉揉眼睛,可是眼前什么都没有。
“Saito?”他不由自主喊出声。
没有回答。只能听见温泉细密的水声,私语一般,和幻觉很难区分开。

Fischer向温泉四周看了看,一切似乎与富士山下酒店的场景无异。富士山下,他即刻想起它来,没有丝毫犹豫地。
他呆呆在泉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向着当时两人房间的方向去,和回忆中完全一样,原来的走廊和拐弯都还在,盆栽、长椅、壁灯,都没有变……Fischer跑了起来。


    [“Robert,……看着我的眼睛。”]
    [“这的确是我的决定,Browning叔叔。”]
     年迈的人只是看着他。Browning在一夜之间老去。人们能够看到的能够听到的全都是悲伤的、抗争不过的时间。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可是。
    Fischer闭上眼睛深呼吸,又张开。
    [“这是父亲所希望的。”]
    [“……是这样吗?”]


Fischer在熟悉的房间门前停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阳光忽然明媚起来,在方厅浅色的木地板上推动着淡淡的光晕。墙上挂着来自中国的古画,木桌上摆放着茶具,似乎还留有袅袅余温。
他不由自主摒起呼吸,迈到房间中去。右手边是当时自己的房间,Fischer推动拉门,打开它。
行李箱扔在一边,浴衣搭在沙发上。就是那时候的样子。

当时只扫过他房间一眼的Saito,应该不可能在自己世界把这房间重建得如此完好。“这是我的梦,还是你的梦呢。”Fischer垂下头,笑着叹了气。
他蹲下来,在床边捡起那根木制的登山杖。虽然已经被打磨过,枝节突起的地方还是有弯曲的形状。Saito在富士山顶用钝刀留下的刻痕,突兀的留在那里。

像他的拥抱和气味一样真实。
又或者,真实也不是真正的事实,一切都只是不同的自我说服的方式。

Fischer转回方厅,向Saito的房间去。
他用力把门拉开,听到上等云杉木材互相摩擦时发出的温柔的声响。



就在这个房间里,阳光打在银灰色保险箱的一角,抹出半透明的影子来。


--------------



世界安静得像睡着的婴儿。

Fischer向前迈了一步。房间的地毯很柔软,吸光所有的声音。笔记本电脑放在透明的圆形茶几上,电源灯还在闪烁。他环视一周,床 上整齐的排着枕头和被子,没有人在,一个人都没有。
隐约听到细微的水声,从远处传来。那个终于没有去的山脚村庄,那个大门紧闭的神社道场。清晨太阳从富士山顶升起,夜晚与白昼叠加,他们迎着山顶的风,相互拉扯就像相互扶持,没有说话。也许那才是梦境,而此刻是真实,因为难道不是梦境该比现实更圆满和响彻心扉,无论多久,都找不到击溃它的理由。
Fischer又向前一步。
“Saito……”这名字从他嘴边溜出来,柔软自然得可怕。Saito的登山包还在墙角,冲锋衣搭在它上面。整个房间的味道都叫Fischer熟悉,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保险箱。
保险箱的密码键盘。

5……

Fischer忽然明白地记起来,这个东西他是见过的。

5……528。

那时似乎和现在很像,他在走向期待已久的答案,他一直怀疑的东西将要被确认,他一直抱有的期待,马上将得到补偿。可是,那时又似乎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这是父亲所希望的。”]
    [“……是这样吗?”]
    [“……”]
    Fischer转过头,Browning的侧影打在the Fischer’s巨大的中央办公室的墙壁上。现在这里空得很,全是夕阳,他于是愈发清楚地知道它不是他的去处。他要卖掉它,离开这里,然后告诉人们,他可以拥有比这更多的东西,如果不是更多,那么就是更美好,或者更重要。
    [“……也许不完全是,Browning叔叔。”]


……4。

Fischer按下第4个数字。
水声消失了。也许它溶进了阳光。光线疏淡了一些。Fischer觉得自己的视野有些模糊,也许是泪水的关系,或者仅仅是因为梦境正在无声的崩溃。他又向前走了一点点,手指刚好落在数字9的旁边。

那么……9。

    [“我是……为了我自己。”]
    [“无论是爱、亲情还是别的什么……”]
    [“此时此刻,感谢上帝让我有如此勇气能够坚持。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福祉。”]


……1。

清脆的响声。保险箱的门滑开,擦过Fischer的食指尖。他才发现它一直在颤抖,不过现在它停了下来。
两页A4大小的文件躺在那里,无辜而隆重。阳光淡得不能再淡,已经没有影子。水声却大起来,浪花相互撞击的声音,有惊恐和怒意。Fischer把保险箱的门拨开。
伸手进去的时候,他看到自己西装袖子上的褶皱都被拉平,光滑得什么都不剩。

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由远及近。那是时间快要到了。

Fischer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碰到纸面。
他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但现在,喘不过气有什么重要?反正这只是梦,无论疼痛、窒息还是在雪崩与海啸中死去,都不重要,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不是不能动。他只要翻转手腕,略微收起胳膊,就可以把文件拿起来。他要把它拿起来,以了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难道这不是他的最终目的?甚至都不是为报复寻找缘由,只是为了所谓的真相本身。真相,这没什么,没有人愿意被蒙在鼓里,所有人都需要真相。所有人都需要,所以Robert Fischer也是,有了真相,他才能够知道自己在哪里,能往何处去;才能知道过去所作的一切是不是正确的,以及未来,未来要如何是好,继续妥协,虚与委蛇还是可以从此忘掉那些关于梦境的残缺的幻影,因为,它们叫他等待,不能停止。
所以,拿起它。Fischer对自己说。所有的答案。期待与不安。
只要一下。
就会尘埃落定。就有解答。


    [“他的爱,或者信任……什么都好。这是他打算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所以,从现在起,一切就是我的决定。与父亲无关。”]


Fischer低下头,眼睛干涩没有泪水。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再向前。没有拿起文件。他站在那里,不能动。滴答滴答,声音越来越大。正像要告别。

    那些温暖的感情,我们以为我们握在手心的,它们是真的么,还是全部是幻觉伪装成的迷梦?

但爱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相信的最后的东西。无论它多么不可信。

永远永远。即使从来没有永远。


Fischer安静地放开手。保险箱的门缩回去,能听到弹簧清脆的声响,像打开的时候一样。留下的秘密叫它在最后的光线里看来很是生动。Fischer闭上眼,时针跳到最后一格。


醒来时十月阳光依旧灿烂丰沛,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微声响。Fischer撑起自己身体。Saito还在他身后熟睡,表情宁谧平和。

我不想亲眼看到结果。Fischer把手伸向Saito的脸。即使那个结果是真实的。他的指尖停在他的发际线上。
说出道别时就像等到那个期盼已久的承诺。

“Saito……再见。”





TBC




11

Saito仰坐在办公室宽大的沙发椅上。
私人医生敲门进来。“您的完整的体检报告已经做好,并没有大问题。调养方案您需要过目吗?”
Saito想了想,“不了,依你就好。谢谢。”
医生颔首,转身要离开办公室。关门之前,他说,“Saito先生,对我兄弟的事情……虽然是您故意放他进来的,可我还是……要对他的冒犯表示歉意。”
“这没什么。”Saito摇了摇头。“也许我也需要他这样做。”
医生看来有些不解。不过他没有追问。
“还是那句话,请多注意保重身体。”
Saito笑了笑,“我会像提高回报率一样地努力爱惜它。”
医生点点头,“那么请别忘记齐藤产业最大的持股人是您自己。”
医生离开后,秘书很快地走了进来。
“先生,Nash先生递交了辞呈。人事经理需要您的意见,因为当时他是您亲自带来公司的。”


午餐的时候,Saito从高层坐电梯到员工餐厅。他穿过大堂,得到服务生和员工们恭敬的行礼。最后他在靠近南亚美食的区域里,看到了Nash。
“Saito先生,”Nash向他颔首打招呼。
Saito把手插进裤子口袋,“一起吃吧。你坐哪儿?”

靠窗旁的餐桌半径几米内都被自觉让出来。Saito坐在Nash对面。
Saito不说话,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始。Nash等了他一会儿,还是决定自己开始吃饭。然后就在这时Saito说,“并不是你的错。”
Nash放下刀叉,听他说话。
“中途切断和造梦师的联系,是我的原因,和你没有关系。”Saito看着他,声音很安静,“梦境本来是我们合作的……而且我的情况,和常人不同,完全被清空的梦境空间,结构性的再造本来已经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你还是一晚上就完成了基本设计……你是一个出色的造梦师。”
Nash却笑了,“你在为我开脱吗,Saito先生?”
Saito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没想到……呵呵。”他用勺子搅了一下盘子里的酱菜,“但从另一方面讲……我知道你不会用我的陷阱,你没办法那么做,”Nash说,“就像你当时根本没打算把我从摩天楼顶上推下去一样,你是一个好人,Saito先生。”
Saito也笑了,“商人被称为好人,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捏了一下玻璃杯子,“……所以,你不必为此辞职,我们在技术领域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这样的人。”
Nash低下头想了想,最后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还是希望……能允许我辞职。”
Saito想了想,“……好吧。”
“非常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Nash舒了口气,说,“事实上,正因为梦境的逻辑都发生了变化,才能造得出那样大规模的雪崩和海啸,一般的筑梦师可能永远也没有我幸运。”
他看了Saito一眼,继续说,“不过,海啸之后,你决定不再用我的设计,留下了最后一个人……从那时起我不能再控制梦境,所以……后面的事情,包括保险箱里的秘密是否对你有危险,我都不能做追溯和复原了……这些还需要你自己多加小心。”
Saito愣了愣,没有答话。
事实上,后来他的梦境他自己都有些难以把握,竟然出现那么细致的,水纹,壁纸,随意丢下的衣服,方厅里的茶香味……还有保险箱出现的时候,Fischer竟然比他还要清楚密码是什么。
Fischer站在那里,拖长了影子。Saito在场,又似乎不在。
他看他站了好久,他看到他内心在动摇,然后他关上保险箱厚重的门,不再索要最后的答案。
他忽然能想象Fischer有多怕那个结果,它和文件上白纸黑字的证据无关,只和自己的心有关。那一刻,Saito能感觉如同身陷Limbo一样的荒凉。
输赢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Saito看着Nash,最后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保险箱中具体是什么,到最后好像我也不知道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知道结局了。”
我们应得的结局。

Nash却愣了,“你不知道保险箱里的内容?你是说,到最后这个梦境不是你独自控制的了?”
Saito不置可否,“我以为这也和Limbo的经历有关……”而且他的本意也是放手随它去,他不打算再对Fischer隐瞒一次,“有什么问题吗?”
“这说明有人参与构建了你的梦境,……这可真是奇迹,除了特殊设计,应该没有办法能在你的梦里做什么了……”
Saito皱了皱眉,“你是说?”
“就像——你独居的时候,原则上,你应该知道家里的所有东西各自在什么地方,尤其是最重要的东西;而现在有些重要的东西,你却并不清楚它们的情况,——这说明你有了一个很信任的室友,他可以进入你的空间,和你共享对于梦境的构建……”
Nash说着,语速慢下来,“是你留下的最后一个人吗?”
“……”
“或许场景还是……你们在现实中曾经共享过的场景?”
Saito把捏了一下叉子细长的柄,他觉得自己喉咙发涩,话说出口甚至有些艰难,“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Nash安静的看了他一会儿,表情甚至有一点像对着一个一意孤行的孩子。“……不,没有什么,除了说明那是段重要的回忆,没有什么其他的。”
Saito闭上眼睛,想起梦境中那个光线明亮的Fischer的房间,和年轻人他那不能抛却的情感的底线。原来那都是Fischer自己的构建,藏在潜意识深处,他们共有的世界。

“所以你们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Nash叹了口气,“你愿意抛弃人为的设计,用真实的自己面对他,而他最终选择了保全你的秘密,或许,是你们的秘密……”
他缓缓地说,“这样的话,实际上……造梦已经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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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Saito驾车走在路上的时候刚好日落。他赶在最后一秒过了一个交通灯,和急于回家的人们一起,上了一座桥。
夕阳在水光的对面,好像要点燃天空,但照射在脸侧,却是冰冷的。
秋天也快要结束了。
Saito忽然想起那一晚接听电话时阳光也刚好是这样,明艳的颜色打在裸 露的肌肤上,但没有一点温暖的关照。他说Fischer,明晚如何,他听到对方透过电波传来的,简短而干燥的应答。年轻人那样突兀的提及他的父亲。亲情是重要又无奈的东西,原本不能用来作为最后的底限。
Saito站在夕阳里,听他说话。因为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他们的声音如此切近就如同从无间隙。
Saito握紧方向盘。
可他甚至没有理由悲伤。像他这样的人没有悲伤。


傍晚的城市公路依然拥堵。Saito开到Fischer公司对面的时候只剩路灯撑起天空,夜色已经盖住了空气,忙碌就像咒语一样让世界对秘密和暗处的情感无动于衷。Saito关了灯,把车停在楼前。旋转门不停地转动着,有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走了出来。Saito忽然紧张起来,莫名的抽痛感拽动胃部的肌肉。没有Fischer。他坐回座椅上。
所以他是来等Fischer的吗?
他要和他说什么?

又是一群人。仍然没有。
Saito倚在黑暗中,仰起头,想起一些更久远的事情,香农河上的晚宴以及,最早的那笔风投。酒会上年轻人沿着石质的回旋楼梯缓缓走上来,微光中Saito先看见他的眼睛,然后才是他微卷的头发,他的表情,衣着,敞开的西装上衣,以及步伐。Fischer手中的酒杯熠熠发着光。那样年轻的,美好的未来。让人忍不住要出声赞叹。
谁不想要美好。谁不想要未来。

所以在那一刻他开始动摇,即使从未对自己的过去感到不安。动摇是奢望的前兆,而理性的商人知道奢望必然无法得到满足,这明明是代价,他早已要不回。
Saito想起他在冰箱里找到那天从便利超市买来的食材。金枪鱼和鲔鱼都腐坏,培根早已经冻得不新鲜。他看了它们一会儿,拿出来连包装一起扔进垃圾桶。那时他几乎立即羡慕起没有遇到Eames前的自己,那个刚好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只有几分钟,只要单纯的想着一个人。而然后,他要毫不懈怠的花掉一个晚上思索来龙去脉,叫来Nash,做那一切。

怎会所有人都可美好。这是无法推脱的未来。


Saito打开车门,从驾驶席上起身,靠在车身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迈开步子。他站在原处,点了一支烟。看了看电话,没有谁来联络。他犹豫是否要挂一个给Fischer,在那之后他已经很多天没有他的任何直接的消息。
Fischer仍然会出现在媒体上,必要的时候。所以多日来大概只有一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最重要就是这个——没有任何不正常。
Saito微微抬起头,看着高高的台阶上那旋转的玻璃门,晶莹透亮的门廊和干净的灯光。门卫正在把它们停掉,开放侧门供晚归的员工通行。
正厅的光线暗下去了,愈发的看不清楚。
他熄了烟,望向别处。
城市的灯火像星星一样。而他被埋在黑暗里。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转头就如梦境一般,他看到Fischer从侧门走出,从很多层的台阶上独自走下来。

Fischer看见他。Saito定住,指尖像被粘在车子的金属外壳上,撑着身体就像过分负重。他不能发声。
明明有很多要说。
他忽然想起独自在Limbo度过的那些夜晚,密语一般的灯塔光线和布满荒草的海边花园。日里夜里那些情绪分辨不明,他曾想那究竟是悔意还是愤恨,最后才知道都不是,因为后悔和愤怒是过于单薄的感情,不够他平心静气与自己斟茶饮酒,打发永无休止的时间;人从不恐惧是因为胸膛充满期待。也许永远有比简单的爱恨更刻入肌理的情感,然后然后它必与时间有关,与自我有关,与达不到的救赎有关,与等待、喜悦和惶恐相互关照,才能维系一个完整的灵魂。
即使那时他还没有想到Fischer将在日后的某个夜晚走到自己面前。让他觉得好像飞蛾扑火但是一切已然无法更改。

他看着Fischer,内心疼痛,不可抑止。
Fischer站定不动,背对光线看不见他的表情。好像过了好久,然后他垂下头,从Saito身边走过去。
起风了。灯光在夜色里摇动着。

“Robert……”
Saito终于说。发R这个音的时候有点艰难,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干涩。

Fischer顿了一下。
然后他安静的下了最后三级台阶,拉开等在一旁的车子侧门,坐进去,把门关上。

发动机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寂静。Saito站在那里。他想起离家前最后回头看,那晚挑选出的大吟酿还放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阳光打翻在地,一个简短的影子,已经悉知他们即将分离。
于是所有的光线消失了。那个收起背包扣,在小木屋的灯光下显出突兀的窄腰来的年轻人,那个抱起双手说Saito先生的年轻人,那个隔着7小时的时差问他何时回来的年轻人,那个接过刻了痕的木杖,眼神忽然满是疲惫的年轻人,那个对他说家乡的年轻人,那个曾经与他拥抱的年轻人。
终于,消失在Saito面前。



========1201二更



终篇 从香农河到富士山下


我绝不罕有
往街里绕过一周
我便化乌有



七月,富士山。
开山后寂静的山道忽然热闹起来,山小屋里等待登顶看日出的人也多了许多。夜晚来临之前,他们互相检查装备,共享一些高热量的食物,彼此攀谈。
老板娘看了一眼靠在角落里的异国的年轻人,他正安静地拉动登山包的腰扣,检查有没有扣好,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巧克力来吃。他有一双水蓝色的眼睛,沉默着,大概是独自一人。
她想起他来。一年多以前的那个欧洲人。他们站在灯光下,她去提醒,说你们该出发了。旅店老板的目光总是很敏锐。不过或许这是因为,每个旅人在故地重游时总会难以自觉地带上和那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回忆是挥之不去的故乡。

她礼貌地走上前去,端给他一杯热的姜糖水。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笑了笑,想要与她道谢,不过他似乎并不会说日文,最简单的都不会。最后他说Thank you。
起了一点风,随即停住。挂在树枝上的电灯摇晃了几下,显得他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打了个转。
一模一样。五合目即有微风,山顶上一定有风呼啸。不过也好,这样的话,会是晴朗的、完整的日出。

低语的人群安静了下去。他们要出发了。



齐藤产业在危机后迎来新的发展时代,集团在欧洲方面的进展惊人不已。
Saito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他在最新的日程上看到了香农河游轮晚宴。
“是合作签署后的庆祝活动,爱尔兰石油公司方特别安排的,”秘书向他解释,“据说可以在沿岸看到他们为合作公司新修建的办公大楼。”
咖啡有些涩,Saito皱了皱眉头。
已经过去九个月了。
“当然,如果您觉得没有参加的必要,也可以直接离开,飞回日本。”
“不……没关系。”他把文件夹合上,交给秘书,“客随主便,我们就依照对方的安排吧。”


夏日的香农河。Saito在游轮的窗外看到缤纷依旧的花灯,沿岸建筑群披着瑰丽光彩,它们在干净的玻璃窗外显得柔媚又奔放,美好的幻境一般的画面。
Saito眨了眨眼,太过相似。他努力背过身去。
宴会大厅。商人们在交谈。
交谈着一个世界的事情,唯独没有关于回忆。

主办方端了两个陶瓷的小长颈瓶到Saito面前。
“这是特别为您准备的。希望我们今后合作愉快。”
他们用没有柄的ochoko杯子为他斟清酒。原本低低的喧哗安静下来。灯光里打翻的酒花没有溢出杯子边缘一点点。好工整。Saito闻到一点点像悲伤一般的清香,是神户产的顶级的大吟酿。
“您怎么了?”爱尔兰石油公司的董事长看着Saito轻轻闭上眼睛。
“没什么。只是……它们让我想起了家乡。”他缓缓说。
“感谢您如此周到。”

Saito端起杯子,浅酌了两口,然后一口把余下的喝完。这并不是正确的方法。可是已经没关系了。

“它让我真想立刻就回到日本去。”他和面前的欧洲人笑笑,一边这么说着。他想自己真是一点也没有说谎。
“啊,如果需要,在下一个码头靠岸,就可以送您去机场。”对方说。“在那之前,也刚好可以看到新的办公楼……”
他指向上方,示意Saito要登到游轮顶层。



Fischer抬手擦了把汗,已经过了七合目。两千七百米,夜色正浓,他觉得有些累,停下来,让出走道,站在一边喘气。
来爬山的有年轻人也有上了年纪的人,他们成群结队地向前走。偶尔飘来几句对话,极短的极快的。Fischer依然听不明白。
他分辨得清的,只有这条路。

    [后腿打直,……用你的骨骼承力,肌肉放松。然后……换腿。]

Fischer深深吸了口气。他脚腕有点酸,嗓子因为呼吸总觉得很干,他在五合目买了新的登山杖,他并不是刻意来此向过去致敬,甚至不是来向过去告别。
只有忘不掉的东西才需要告别。
他看了一眼沿着山路向上蜿蜒的人群,抬起腿走上去。

只是想再看一遍那日出而已。



电梯在顶层打开。眼前是狭小的半圆形观景台。潮湿的晚风从大西洋的方向吹来。
欧洲人指给Saito看,他们新的办公楼,在最繁华的香农河一段,灯光逆着河水打上去,整座建筑轰华绚烂。
Saito靠在栏杆上,握住它,眯起眼睛。这也是一个当年沾了Fischer公司解体的光的企业。因为无力顾及得那么全面,齐藤产业在收购时放掉了爱尔兰本土市场,很多领域最终被眼前的这群人接管。
好在他们后来经营得还算可以。Saito想。要不然,太可惜了。
他捏了下栏杆,看到月光照在水面上,人们的面庞,一半在亮出,一半在阴影里。

    [我的家乡在这里。]

他想起Fischer的语调。只有一瞬。
就在那时身后的电梯叮咚响,自动门打开的声音。Saito下意识猛地转回身。
是爱尔兰石油一方的员工,他抬头,正对上Saito,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抱歉。……”Saito说。
员工略欠身回应,然后走到负责人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负责人笑了笑,“Saito先生,飞机都安排好了,需要的话您可以立即回程。”
电梯的门关上了。Saito看了它一会儿。

“谢谢。”Saito说。



快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没那么黑了。满天都是干净的微光和空气。Fischer穿过人群,他还记得那个位置。
和那时一样,即使在盛夏,山顶空气依然冰凉,合上眼睛的时候都觉得冷冰冰的。已经没有Saito指给他开阔的视野,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
这鲜活世界上的各式表情。
风从绽开的云霞里扑打过来,Fischer被吹得窒息。他拉开了围巾,像那时候的Saito一样。

日出的过程还是相似的。只是红色光芒一点点晕开的时候,所有的疲倦却都涌了上来。
Fischer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从人群背后退出围得最紧的那个圈子。太阳还没有升起。可是他已经不想看了。

绕过一个山头,是山顶邮局,以及当时没有开张的纪念品店,现在挂满礼物。再向深处走,是那个神社。


======1207更新



神社前的路上没有人,非常的安静。起了风,鸟居上白色的注连绳飘了一阵,然后停下来。
Fischer一点点走上台阶。上一次这里锁着,远远的看到层层叠叠的御守,在清脆的阳光里显得十分安详。而这一次一切都没有改变。
完全没有变。空气薄而冷,只有枝叶的声音,悉悉索索地响着;但仔细听的时候,它们又消失了。
很难想象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山顶忽然就这样只剩一人,在尚未明晰起来的光线中。很久,旁边似乎有人动了一下,Fischer才从发愣中回过神来。
转头看,是一个中年人,他礼貌地指了指Fischer手中的登山杖。
Fischer犹豫了一下。世界光影还在急速变化,你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陷得更深或者,硬生生醒过来,然后被告知一切都只是潜意识中的一场角力,自己与自己;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
他还是慢慢把登山杖递了出去。
中年人接过来,用手里的刻刀,工工整整的在登山杖上划了一个记号。
刀锋刻破早就磨好的表面,露出一道干净的浅颜色。然后他抬手,用砂纸按住缺口,小心地打磨了一下。
跟着用拇指轻轻绕了一周,拂开木屑,另一只手又拿起刀,向更深处划了一点。
他柔软地比划着,最后留下一个漂亮的刻痕。
Fischer站在那里,目光有点模糊,直到中年人把木杖还给他。景象还不清楚,太阳还没升起来吧,这不是新的一天,所有人还停在过去,动弹不得。
他不由自主张开嘴唇,好像有什么声音要从喉咙里滚出来,就如同成熟的苹果落地一样自然的。可是对上中年人礼貌微笑的表情时,那个声音又消失了,就在形成音节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神社无人。Fischer站在场地中央。风吹过,祈愿板彼此击打的声音,在蓝天下轻柔地响着。你也有愿望吗。也祈望过救赎吗。还是我们都越走越远,知道必须与现实谋和,所以在那之后,只剩清醒。他低下头摸了摸手里的登山杖,新刻开的刀口,层叠的树木后面有光影,它们在不停叠加好像重复着宣判。

爬两次富士山的人,就是傻瓜。


“要求只签吗?”
Fischer听到有人说话。
他转过头去看,解签的桌子后面坐了一位笑容可掬的老人。
“我……”
“太阳马上要出来了,大家正在山顶上看日出吧。”
他缓慢地说着简单的英语。Fischer脚下的影子还没有成型,他慢慢走过去就像在梦中。
“是。”Fischer回答他,但又像在自言自语。
树枝上挂着时运签,垂下来,刚好落在Fischer眼前。
“但在这里,初升的阳光也是很美丽的。”老人安静得像在说别处的事情。
说完他抬起头,微微倾斜了一点,望向天空。这熟悉的强调,杂了日音的英语,无时无刻,不像提醒。Fischer也随他看去,蓝色正因黎明的到来逐渐变得透彻清晰。
Fischer吸了口气,动手抽出一只纸签。
甚至不知自己要问的问题的是什么。他不想深究。


老人把纸签慢慢剥开的时候,太阳忽然出来了。就转了一道弯似的,忽然有明亮的一束,从屋顶和树枝的缝隙间,切了下来。
在倾斜的阳光中Fischer看到随风飞舞的尘埃缓缓落定。熨帖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没有被围巾遮挡的地方,热了起来。

老人看了一会儿纸条,抬起头,非常温柔的看着他。Fischer忽然紧张起来,他在那一刻被自己看穿,一下子就知道了那重复了许多遍的问题是什么。

“你并不需要一个决断。”最后老人笑眯眯的说。“你已有决断,孩子,现在你需要的,只有时间。”



Saito靠在后座上。车子从羽田机场缓缓开出。他仍然维持着香农河上那一身西装革履,西装革履有时候最让人疲倦。
司机接到的指示是向董事长在东京的住所去,然而在高速路的岔路口Saito叫住了他。
“去富士山吧。……我想念那里的温泉了。还有,”他顿了一下,报了一个房间号码,“温泉酒店,帮我预约这个房间。”
“预计一小时后抵达。您可以先休息一下。”秘书说。
Saito点头。

Fischer在温泉酒店入住的时候已经有点睁不开眼睛。是终于可以疲倦的感觉,和那时很像。他把登山包放在地上,木杖横在旁边,忽然那个房间号码在纷乱的脑海中长出来。他问可不可以要求那间客房。
“实在抱歉,一个小时前有客人预约过了。”他们很不好意思的朝他笑笑。“同层的另一个房间可以吗?房间基本是一样的格局和装潢。”
“也好。”Fischer把行李交给侍应生。


睡了一个小时,Saito觉得好些了。
“把行李交给他们你们就回去吧。”他在酒店门口下了车,和秘书以及司机说。山脚空气依然好得让人整个身体都舒展开。他一个人,绕过正门前面的石质喷泉,迎着阳光,向前厅的门走去。


我们,还会相遇吗。



END


掰成这样不易了……最后拜谢来捧场的各位,虽然越写越烂了但END的感觉真好TAT。。lz好久没END文了终于END了谢谢你们嗷。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似乎太早了?=    =

2010.12.22

[Inception] [SaitoxFischer] 香农河 - 1

花生果 发表于 2011-01-22 16:23:22

也许是《夜空》的后续,谁知道呢,默。

1


繁华在香农河的另一侧。
游轮与观光区保持距离,光线照得人面庞刚好,影子与甲板色融在一起。Saito坐在整条船最高最前端的地方,抬头能看见微弱星光。
他其实对爱尔兰无感,但这国家的啤酒,对,就是那个要了命的特产,叫吉尼斯还是什么,着实不错,味道细腻好像剔透的雪花在嘴里融化。这与来自东亚的血液里某种隐匿的东西一拍即合。
Saito又端起巨大的啤酒杯喝了两口,眯起眼睛。夜空无垠,环幕一般笼罩而下,让他想起年轻时某一次攀至中国的雪山顶峰,刚到夜晚,夜色深黑像要把人的灵魂都裹去。
Saito听见背后有脚步,因为细微的水声显得有些迷蒙。
是了。他是在努力转移注意力。因为知道今天,现在,会有人来找他,在他面前坐下,笑着和他说话,也许带着感激。
Robert Fischer。

上次不短不长的交谈后,Saito半明半暗的帮他的公司搞过一笔风投。当然交易完成后Fischer给过他电话,不过很短,他甚至不记得他隔着越洋电话的声音,也不记得他说了什么。应该是没有什么特别,所以会有当面的道谢。
然后是那之后第一个面对面的机会,关系好远但总算有点关系的共同朋友的婚礼。
主要典礼散场之后四十分钟。于是就是现在。
Saito克制了一下,最后只喝半口。形状奇异的杯子里还留着丰沛的泡沫,男孩子走来时影子倒印在上面,不知为什么,竟然可以看清他的表情。
没有戒备,不过似乎有点紧张。
“Saito先生。”他说。
他在他对面坐下。香农河上有曼妙的晚风,音乐声若有似无,听不清是哪一曲。
他听见Fischer道谢,不卑不亢。不知为何,他松了口气。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Saito说着,他莫名的开始在心里给自己祈祷,希望所有的真实都会在隐藏中随风而去,无论它是什么。“我没有做什么,他们只是看中你们的潜力。”
Fischer笑了笑。他的头发迎风飘起,微微弯曲的卷发。看得出他心情蛮好。
“敬你。”他端起爱尔兰的啤酒杯。
“不……敬你,……你的未来。”Saito说。

“我的家乡在这里。”年轻的男人说。他只喝了一口啤酒吧,Saito想。
“哦?”
“但我并不是在这里出生……那时父亲已经到了美国。”
身世什么的,这种话题。Saito忽然觉得胸口渗入一丝曲折的感觉,埋入肌理,他想他一定不会承认那和疼痛有关。
可当他开口,说出来的却是,“说说你的过去?”
这太TM离谱了。
Fischer却笑了,“我的父亲吗?”
“不……可以说说你。”
“我以为没有人会对不成功的故事感兴趣。尤其是,这条船上的人。”
Saito看着他晶莹的眼。
“听故事谁都喜欢,只是不成功的故事没有人愿意讲。”
年轻人于是彻底放松的笑了。

对岸歌舞似乎达到高潮,灯光闪耀。这里是这条爱尔兰境内最长最美的河流商业集中之处,每日接待无数名来自世界各地的探索者,旅行家,以及寻欢作乐的人,重复着不可更改的繁华。
游轮最高最前端的平台亮着暗白色的灯,栏杆有快一人高,他们可以靠在上面,之下数层甲板欢乐,一览无余。
但退后一步就是安静。Fischer一半靠在黑暗里。
“其实没什么,只是有一天我忽然觉得要这么做……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
“你会后悔么?”Saito一说完自己就笑了,“像无数记者问过的那样?”

你会后悔么?
——不,当然不。Saito想。我不会后悔。

“又如何?反正时光不能倒流。”年轻人说。


做过的事,我们都回不去了。



2

Saito在榻榻米上醒来,天阴着,好像要下雨。
他回了老家,一个人住在祖屋,年迈的仆人手脚依然利落,眼角眉梢都是恭敬。和数年前一模一样。
像他想象出来的那些卫士,在Limbo。他们守着Saito在海边的房子,人在没有目标时,总会做些重复童年的事。
他在梦里经历一生,满腔疑惑,不得解答。然后习惯了,不再追问。
比如,可以为赢得这个世界做到何种地步?
Saito想起那天和Fischer的谈话,其实并没有说太多。年轻人断续讲了些事,有些Saito早已知晓,有些猜到过。基本上没有意料之外的东西。
得到他的信任,似乎得到得太容易了。Saito想。
可是这是必然的。因为Saito知道Fischer的一切。如果他想做,他能正确判断并给出Robert Fischer需要的任何回应。

仆人来上茶。带着枯枝的花斜插在花器中,屋角的卷轴上题着字,很狰狞的笔画,巨大的汉字,铺在纸中央。
Saito安静的坐着,努力回想自己的父亲,但只回忆起他从下巴到脖子上苍老的皱纹。Saito十几岁离开家,然后时间越过越快,等到他注意到的时候,当年那个笑起来仍刻板但总归还是年轻的父亲,牙都已经不全,说话要说很大声才能听见。Saito跪坐在饭桌前,看他吃饭后眯着眼睛,不雅的吮吸嘴唇,满屋寻找牙签。
丝毫不会给他头上拢上一分影子的平凡人。
或许他和Fischer曾经隔空互相羡慕,只是他更早一点有意识和条件动手,把对方推向自己并不知晓结局的深渊去。
他记得Cobb说过,Inception后,能牢牢记住的,只有罪恶感。当然不是当面听说,不过Saito居然瞬间就能理解。他想他理解,当他在午夜旋转的庭院石梯上看到那男孩的一刻。那时,微光打亮他瘦削的侧脸,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Saito的心开始动摇,无关对错,无关逻辑与良心。或许这便是罪恶感,他想。

Fischer打电话给他,问日本游玩有何推荐。
不知何时,他们的联络已经超过平淡的生意朋友的程度;其实他们之间根本没有直接业务。Fischer后来的公司开始向其他版块发展,然后并没有回头的打算。这很好,比直接血肉模糊的搏战看起来更慈悲些。更何况,他还会打电话问他,说,我给自己放假……本州岛有什么好玩。

Saito站在办公室一侧的落地窗前,把西装马甲的扣子解开,底下是整城的灯火。他听见自己说,我来给你当导游吧,我在那里长到十二岁呢。


整城的灯火,像少年时玩过的RPG游戏,无数分叉的结局,你可以选择,但终归逃不过命运的拿捏。




3

富士山,五合目。

月光冷峻,藏在植物间生长。山峰每年七月起才向公众开放,六月中旬,游客寥寥,在山小屋,更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屋主人笑容可掬,来提醒他们该出发了。想要在山顶看日出,需要前一天夜晚11点从这里开始,沿着黑夜,走上去。富士山近四千米,攀登难度并不高,Saito有经验,只做简单准备;他背着35升的背包,冲锋衣敞开上面几个扣子,一只手拎了木质的登山杖,回头去问。
“可以出发吗?”
Fischer正用背包的腰带把自己扣紧,细腰一下子扎进衣褶里,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他把两只手插进绒手套,“嗯……这样可以吗。”
Saito忍不住笑,走过去解开他扣得死紧的背包胸扣,围巾也拉开一点。“上行时不要裹这么严,会透不过气。”
Fischer点头,接过Saito递来的手杖,也学着他把外衣拉开些。看得出他挺兴奋,“完全不用向导什么的?”
“我爬过很多次。”Saito推开门。
屋主人在门口躬身与他们道别。Saito扭亮头灯照路。
“现在封山,没有路灯,小心些。”
“嗯。”

山小屋的灯光很快在背后的树丛中消失。他们走旺季时的登山路线,倒也容易前进。这是海拔两千五百米的夜,风大起来,草木摇晃,呜呜响着;风停时,只剩寂静环绕。Fischer跟在Saito后面,抬头和他说话,“你登顶的最高的山,有多高?”
“7000多米……不过那山是大斜坡,并不难。在中国,西藏。”
“花了多少时间?”
“前后差不多二十天吧。”
月光下Fischer的表情有向往。Saito想,这家伙只玩过游艇吧。
“富士山呢,你来过多少次?”
“五次……或者六次?记不清了。”
“……Wow。”
Fischer的声音听来有点慢,Saito停下脚步等他。“登山的时候,步法要这样……”他等他超过自己一级台阶,以便能站在他身侧,“后腿打直,……用你的骨骼承力,肌肉放松。然后……换腿。”
有微风穿过树丛吹过来,草叶低低的鸣响。Fischer试了几级台阶,转过身冲他点点头。
Saito抬腿跟上去,“其实,我们这里有句谚语,人一生一定要徒步爬一次富士山,但爬两次……就是傻瓜。”
Fischer不解,“为什么?”
“好像有很多原因,有人说是因为爬山很难,也有的说,是因为山上的神灵。”
“那爬六次……”
气氛变得非常的轻松。Saito大笑,“谚语也不一定要全信。”

月光晴好。上行约1000米,到八合目。
七至九合目间最难登,夜到最深,山路开始陡峭,在山腰时舒服的风,也逐渐猛烈。Fischer明显不似刚才轻松,Saito每隔四十分钟拉他停下休息。
好在今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雨预兆,天空是晴朗的干净墨色,日出的风景一定不错。
头灯映照下年轻人的眼睛愈发显出晶莹的亮色。再次出发前,Saito示意他像自己一样把围巾拉高,套好绒帽,遮住额头上方以保暖,然后把冲锋衣的帽子扣在上面,整个人围得只剩两只眼睛。
一瞬间,Fischer好像没睡醒,睁着两只眼睛没有动,看了他一会儿。
他头灯的灯光打在Saito胸前。有些晃眼。
“Fischer?”
“哦,……没什么。”
Fischer转头去收拾,灯光随之离开。
帽子,围巾,外套,他一件件穿戴整齐,只留两只眼睛和一点点脸庞。恍然间,Saito又见到了那个雪地里跟在他们身后的年轻人。

满天满地的洁白的雪。松针树抖落了碎雪块,他端起枪走进那个世界。已经在梦境的梦境的梦境深处,逻辑翻转,真假早就无从得知,或许,也早就不再重要——
发生了的即真实,掩埋的篡改的欺骗的,和错过的,就是虚假,醒来后就会遗忘,一分不剩。

年轻人站了起来,跺了跺脚表示可以开始继续攀登。
“这里离雪线还有多远?”他问。
“不远了,就在前面。”
“你很喜欢雪吧。”他们走并排时,Fischer说。
Saito转头,他看见自己的头灯光汇成束,戳破夜色,在数米开外终于渗入黑暗,逐渐消失。
“喜欢。”这时他只要诚实就可以。“我的家乡以雪闻名……我从小时候,就最喜欢雪。”
年轻人微微笑了笑,简直像是他们陷入彼此的回忆中。
“是吗。”


4

风在接近顶峰时越来越大。两个人都被吹得说不出话。
Fischer最后几步有些摇晃,Saito拉了他一把,然后他们互相扯着,没有放开。长夜已经过去,天边有朦胧微光,山顶看去云海翻涌,颜色在急剧变化,也许下一秒霞光万丈,或者天崩地裂。
然后在走到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的时候,风竟然停了。
Saito很满意这种局面。他转过身四下看了看,“就是这里,”踢开几块石头,踩了一下地面,他说,“我拍日出找到的最好的角度。”
Fischer摇头,“我没有带相机。”
“嗯?”
“没有打算拍照片……看看就好了。”年轻人上前一步,把帽子向上推了一点,深深吸气。空气是冰凉的,大概只有5度左右。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景色。
Saito拨开围巾,笑了笑,“好吧。”

他也顺着Fischer目光看去,层叠的云海中逐渐升起透彻的红色来,然后是各种难以言喻的缤纷的影子,薄纱一样的或者雾气一样的,明媚的温婉的,旖旎的绚烂的,说这就像在梦境的尽头也不为过。
确实很美。实在很美。想象不及真实的万一。
两人在初升的阳光中站了很久,都没有变换姿势。他听见Fischer深深呼吸,大口换气,他觉得自己也想那样做,于是就和他一起。

还好。至少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他们还有这样的时刻可以触手而及,温度偏低,时间不快不慢,光影符合透视逻辑,色彩多变且饱满;他和眼前这个人。他知道一切是如何开始,尽管尚不知会怎么结束。


日出后他们仍旧看了好久,然后开始在四周走动。
山顶上有商业用途的专卖店,不过没有开业。再向深处走,有山顶神社。但山未开,没有游客,神社大门紧闭,只能看到挂满御守的内院,在清脆的阳光里一切安详。Saito拿过Fischer的登山杖,在神社门口找到挂在栏杆上的一把钝刀,给木质的手杖划了一个记号。
“如果是旺季来,会有专门的人为你刻的。现在只好自己动手。”他笑。
Fischer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谢谢。”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疲倦。持续攀登后得见美景,劳累但是一切圆满,然后人就会疲倦,Saito也是。

“回去吧。”他紧了紧帽檐,指指面前的路。
阳光穿过枝叶,在那里投下金色光影。




ps,lz商业白痴,常识不通处与人物无关。拜。



5

Fischer确实累了,下山时话很少。
在山下的温泉酒店,他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傍晚还未醒,好像要把身体里积聚许久的东西在这一日消散干净。

Saito在晚饭的时间前醒过来,随便叫了份餐,离开卧室,在客厅里坐下,用便携电脑连线,例行巡视了下公司各部。一切正常。
他一手带出来的核心职业经理人队伍已经强壮且稳定,最近因为收购和兼并的缘故多了些半高不低的职位,但他的人力主管会搞定所有。集团在近海的第三世界国家投标一片绿灯;新投入的地产部门正在和政府互动,前景看好;当然还有合作的高校,研究机构和基金会等等,不过这只是兴趣上的事,他不必在它们那里多花时间。
Saito回复最后一封邮件,然后看了一眼Fischer那间卧室的方向。
日式木门掩得严实。这卧室的木门十分漂亮,上好的西藏云杉,本地特产的障子纸。那个交出一切的人,此刻在它后面安睡。
未必不寂寞。Saito想,比起那个几天连觉都没得睡,坐着飞机上倒时差,抓住Cobb、Arthur还不行,还得跟去非洲扮007,买下个航空公司处心积虑就为那一班飞机,最后差点在梦里挂掉,的,自己来说,眼前这样雪山温泉的静好时光,未必不是寂寞的。他打败对手,让他自己切断自己翻身的可能,如果以后他在地狱门口碰上老Fischer——商人们大概死后都会到那里去——说不定对方会冲上来发疯一般的掐他的脖子,但现在,他的儿子,他在这世界上仅剩的现实,恐怕再也没法站起来给Saito一拳,哦这当然是指商业上的。Fischer的小公司可能做得很好,成为产业内的创业奇迹,但几十年内都不再能给Saito的事业造成任何威胁。他们之间将再也没有惊心动魄的交锋与厮杀。
可商人难道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选,为了他的集团和股东利益,或者更纯粹的,自己的野心,为了得到胜利的保证,如果只能寂寞,就必须寂寞。这是规则,作为得胜者Saito更没有权力对此矫情。
Saito合上电脑,拿了放浴衣的竹篮,赤脚走出屋子,向温泉去。关门的时候,小心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在岩石上靠了一会儿,Fischer就出现了。
“还好我没有睡到明天早上。”他拢着乱成一团的天然卷发,说,“你吃了什么?客厅里的味道,感觉不错。”
Saito看着他脱掉衣服下水。刚开始有点烫,Fischer的表情蛮有趣。
欧洲人的白皮肤很快红起来。Saito叫人把食物端到池边,“这样有些奇怪但是……总好过你空腹泡昏在这里。”
他和侍者低声说着日文,回头时,Fischer正透过缭绕雾气看着他。
“?”
年轻人顶着白色的浴巾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日语蛮好听,尤其在这种场合。”
侍者听懂英语,也笑了。
“我当作赞扬收下了。”Saito笑了笑,“或许你也可以考虑学一点。”
“我从没接触过印欧语系之外的语言……”Fischer把头靠在石头上,“听说你们的语言是不说到最后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的?”
“某种意义上。”Saito点点头。
“那大概很适合用来谈判。”
Saito笑,“或许。”
Fischer把一个金枪鱼的手卷塞到嘴里,笑着不再说话。


蒸得热气腾腾的回到房间,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他们商量着换了衣服出门去看山脚下村子的夜市。
但进门时,Fischer的手机在狂响不止。他看了一眼显示,皱了下眉,随后和Saito示意失陪,走进自己房间。木门拉上的瞬间,Saito听到“抵押”和别的什么。
大概是他的公司又出了什么事。隐约断续的句子从木门那边传出,开始的几分钟里气氛尚不焦灼,一副很快结束的样子。Saito打了电话给前台,租好一辆车子,然后坐在客厅慢慢喝茶。
但很久之后通话依然没有结束。Saito回忆了一下温泉前看过的那些邮件,这件事应该和他的集团没有关系。

又过数分钟,Fischer的房间没了动静,但没有人推门出来。

有点久。Saito叫了新的热茶,去敲那扇门。
“Fischer?”他说。
拉开门,能看见年轻人的侧脸,是在思考。琥珀色的眼里都是清冷,没有一丝笑意。
Saito觉得自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杯里的热水翻出极小的水花,浸湿深色的托盘。Fischer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他。这一次明明真的与我无关。Saito发现自己呼吸发紧的时候,有点无奈。
难道因为看过世界尽头的人总会有不同。他这样想着,就算是为刚才一瞬莫名的情绪做自我辩解。还有,之前类似的数次都多少有自己的功劳,这一次总有些感同身受,大概就是这样。
而Fischer看了他几秒钟,尖锐的目光却逐渐缓和下来,然后回到明亮,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抱歉,夜市不能去了……有些事情我要稍微处理下。”
他竟然礼貌,语气是无懈可击的柔和的遗憾,与和一个旅行伙伴讲话没有区别。
“也好,你先忙。”
Saito放下水杯,笑着回答。

木门在他身后合上。还有云杉木的香气。
拉开通向庭院的门,眼前没有障碍,能看到晴朗夜空下,远处山脚的村落,应该正是热闹,灯火流转,欢声笑语。

Saito望着那里的灯光,因为遥远而显得发黄,听不见人们的声音。
酒店花园,六月草丛间只有单调的虫鸣。此外都是寂静,这是他知晓的现实。




6

Fischer第二天就直接离开日本,走的时候有些匆忙,不过仍在机场和Saito道谢,“这次多亏你的招待。”
“不用跟我客气。”Saito说。Fischer点头,然后还站在那里,看不出是否有话要说。Saito看着他,他想无论出于关心还是别的什么,自己都应该要提一句,于是他说,“如果你……”
“不,这次我可以自己搞定。”年轻人抬头看他,笑了笑。他在让他放心,这代表某种安慰,或者,Saito想,也可能是告诫。
“这次”……应该是在指上次的风投。Saito不再追问,只点头,“好。”

司机载Saito返回公司。
Saito想起消失在登机口后面的背影。他突然意识到他也许并没有那么了解Fischer,或者并没有得到他那么多的信任;就像自己一样,也许对于Fischer来说,他们的关系也只是调剂的、或丰富人生的一种,确实在与其他利益伙伴工整的商业关系之上,但也并没有抵达什么更微妙的程度。
毕竟,当Robert Fischer对Saito不再构成威胁的时候,Saito对Robert Fischer也就不会再有任何威胁性的可能,对手,只有在势均力敌的时候才有意义。
就像真正的爱人一样。
Saito忽然想起这个比喻,在清晨通畅的公路上。车开得很快,从侧窗望去,成群的建筑遮住了青色的天空。



几天的时间平静过去,报纸杂志电视网络,未见任何和Fischer公司有关的新闻。没有新闻就是最好的新闻。Saito估计他的风波已经平安度过。

不过他自己这里却有了点麻烦,美国司法部和SEC在例行检查时,发现他旗下一家上市公司有进行商业贿赂的嫌疑,公关经理呈送的舆情监测报告显示,消息在媒体上出现后已经引起相当的讨论,状况不容乐观。
然后,这只是一个起点。
商业贿赂的行为很快被核实,子公司上交美国政府数百万美元罚款后,在板块内名誉扫地。司法部的调查甚至延伸至集团在亚洲国家的投资行为,调查将持续数个星期,可以预知这期间媒体的轰炸也将永不停止。
跟着,他们在非洲南部沿海的油井出事,被当地NGO团体告上法庭。
一瞬间全球都在出声指责。激烈的讨论很容易偏离原本事件的轨道,尤其对于那些有保守主义倾向的经济评论人士来说,来自亚洲企业的垄断,本就是他们的心头大恨;尤其在老Fischer的帝国瓦解之后——他们几乎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齐藤产业身上。


Saito坐在位于LA的办公室里忙碌,一旁的白色骨瓷杯里,咖啡已经凉透,但他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刚刚进行完的电话会议,让他觉得距离真正的焦头烂额只差一步。
助手敲门进来提醒,半小时后他和RS公司的人有一次会见。Saito站起身,扭开了一粒衬衣的纽扣,接过助手递上的资料。他在打算说出“取消”这个词前停了停,资料上写着Fischer的名字。
River Sionainn。
时间早在三天之前已经约下,洽谈的内容是——他接过对方刚传真来的文件。事实上,三天前他没想过这一刻状况会比那时还糟。
Saito回头看了一眼鸡飞狗跳的办公桌,还有它后面的落地窗,夜色在整个城市间流淌。
“帮我在隔壁的咖啡厅约个位子,这个办公室我没法拿来见人了。”他呼出口气,“另外,再拿套衣服过来吧。”


7

Saito沿着咖啡厅精心设计的木桥和水池边缘慢慢走过去,低低的水流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像在香农河上那次一样。
Fischer先到,坐在半开的包厢里,抬头时,Saito透过落地的暗红色幕帘,看到疏落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
“Hi!”他坐下时Fischer打量了他一小会儿,笑了,“你看起来还不错。”
Saito新换了衬衫和领带,被说“不错”时笑了笑,“是吗。”
“是实话。”Fischer说。
这样算来他们也有将近两个月没见过了。侍者端来指定的咖啡,Saito喝了一口,“你传真来的那份资料,”打着“机密”,内容却是支日文歌,“还有RS公司……年轻人,你的幽默功力长进不少。”
Fischer耸耸肩,十分直白,“我只是试试看能否见到你。”
Saito愣了一下。有一瞬间他忽然有一个莫名且荒谬的念头,这一切可能都是Fischer对他的一次Inception。
“你可以打我的……”
“我打赌,你的私人手机有多久没开机了你肯定不知道。”
Saito想起来,他确实……不知道。
“我想见见你。”Fischer的声音低了一点,显得非常纯粹且没有掩饰,“这样而已。或者我是借此机会来观察学习你如何应对集团危机的,如果这么说你觉得更可以接受的话。”
这是慰藉或者回报。Saito靠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满都是浓厚的咖啡香。“……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样的地步。不过谢谢你的好意,Fischer。”
“OK,OK。” Fischer抱起两只手臂,然后把手插在一起,“无懈可击的Saito先生。”
他多少有点恢复孩子的样子,与在机场时利落的道别不同,和Saito最早认识的Fischer变得逐渐相似——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是上辈子。
Saito忽然觉得放松下来,那感觉难以言喻。
“其实你知道么……”他说,“你常给我惊喜,Fischer。”
年轻人笑了笑,“包括……我解散the Fischer’s?”
Saito胸口紧了一下。Fischer轻松的语气令他吃惊。不,不只有吃惊,他不知如何作答,不仅是因为吃惊,“不,那……并不是,Fischer,你……”
“我开玩笑的,”Fischer拍了下手,“呵呵,你别紧张。”
Saito深吸了口气,把背靠在椅子上。
他听见年轻人继续说着,“这种事,当然不可能为别人而做……你知道,我只是为了我自己,那是为了我自己的一个决定。”
他的面孔柔和得看不出表情,藏在黯淡的灯光里。Saito合上眼,忽然心尖有细密的疼痛生长;欺骗最终只能伏在心灵的暗面,所有秘密将归于沉默。而这将是他们中间永恒的锁,谁也没有钥匙打开。
“那就好。”他低语着,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们又断断续续的聊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Saito并没有太多时间,Fischer也是。他们在前台告别,Fischer去提车,Saito转身去买咖啡豆。
再回头,前厅小喷泉水流清澈,只剩钢琴师的演奏融入壁灯光和咖啡香气,年轻人的身影已经消失,无影无踪。
Saito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就在那潭人造的池水之后。他忽然觉得,这次处理完全部事件,公司走上正轨之后,他该放掉一部分权限给手下的职业经理人团队。
然后他想起,这个念头的出现,比他之前给自己设定的年限,早了大约10年。此前他一直以为当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自己即使不觉得可怕,也会觉得无奈;然而这一刻当想法真正从他心中长出,恐惧和无奈竟然都没有发生。
他看着窗外远去的车子,尾灯划破夜色,不知哪一辆是Fischer的。
或许这就是结局。
其实自从他自Limbo中醒来,就不再介意任何的结局。
Saito推开玻璃门走出咖啡厅,面前是通向宽阔公路的小径。核心商业区仍灯火通明,欢迎来到繁华人世。他拎着打包的咖啡豆走出草坪,想起多年前埋头奋斗,接连数日只有一点煮咖啡时间的日子,那时一切多么单纯,单纯到奢侈,即使对世界充满欲望和野心,也根本没什么好责备,而如今。
路旁成排的树木一边,有人影出现在他面前,Saito抬头,诧异发现竟然是Fischer,他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树下。

“你不是……”
“Saito。”年轻人从斜靠着树干的状态站直,犹豫了一下,走到他面前。
“怎么?……”
Fischer看来好像有一点点紧张,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笑了笑,“怎么说呢,这么说可能有些冒犯但是……”他耸了耸肩,稍微比划了一下手臂,无意义的动作,“我还是……有些担心你。”
Saito愣在原地。
“我是说,……”Fischer说。
他们的身高确实有差异,Saito想。他低头,听见男孩子好像在辩解,为自己,
“我是说……anyways,一切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
Saito向前走了一步,他的不回应似乎让Fischer有点尴尬,“well,你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那时候的一切都不该责备,而如今。而如今,怎么连如此简单的期待和难言的欣喜,都显得那么不可原谅。
Saito伸出双手,轻轻拥抱了Fischer。

他的鼻翼擦过他的卷发。如此的不可原谅。
“我知道,Fischer,”他说,“……我知道。”



TBC




另一个故事:

富士山下


何不把悲哀感觉假设是来自你虚构。





“上行时不要裹这么严,会透不过气。”
他走过来,脱下手套,伸手解开Fischer的背包胸扣。

木地板的山小屋,灯光很暗。他穿着全套登山装备,帽子戴在头上。说话时,声音很低,语气温柔。
真像一个陷阱。

他们在富士山间。Fischer不记得海拔,只记得那夜空,干净明朗。他说这样应该能看到完美日出。他爬过富士山五次,或者六次。他说Fischer你把衣服穿好,注意保暖,我们马上继续出发。
那是最难走的一段,山路陡峭,只有微弱的头灯光。风吹起来,从领口灌进去,吹得人喉咙发紧,说不出话。那人背影宽阔,而Fischer忽然好像从不知他是谁。当他仿佛看到雪,广阔的雪线,浅色防寒衣物,帽子挡住一半的脸,雪镜,背包,登山杖端起来就像一把枪。
“我的家乡以雪闻名……我从小时候,就最喜欢雪。”
这明明是Saito,又好像不是。

“哦,……没什么。”
Fischer对上他疑问的眉眼,回答。


“你的脑袋被人动过。”
Fischer坐在躺椅上,听笑话似的听着对面这位医生的解释。“你的脑电波……休眠的那一部分,律动是不连贯的。”
忽然他仿佛听见跟随老爸的元老们站成一撮一起吼着:“神马?神马?!那,他解散公司的决定还有没有法律效力??!!”
医生温和的看着Fischer,摇摇头,“放心,我并不是说你有精神问题,不能承担法律责任什么的。”
“……”
医生安静的填着表格。他其实更像风水大师而非医生,因为从他嘴里说出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你接受过梦境训练吧?”他转过头来,“或者,听说过关于梦境盗取的事情?”
“……嗯。”
“就是那些。你大脑的数据显示你的梦被入侵过。”
“然后呢?”
“没有然后。现在科技不足以发达到知道是谁,做了什么。”医生耸耸肩,“也许和你的商业对手有关。”


电梯门打开,油轮顶层的走廊稍显狭窄。窗外是香农河的夜。
父亲做名誉讲师的商学院的某期学生的师妹,同是爱尔兰人。她的婚礼。结束后四十分钟。
Fischer站在露天的甲板门口,灯光从他头顶劈开,明暗两半。他一只手拎着装了半杯的啤酒杯,看了一眼另一只手上的手表。
他坚信自己此前表现都得体,上次年会上是,风投基金到手后的道谢是,刚才典礼上简短的对话,都是。即使这些都和他对梦境的怀疑无关也无所谓,面对Saito,Robert Fischer需要这样做。

重新成为对手的可能。就算只有一点点。


“我的家乡在这里。”
“哦?”
“但我并不是在这里出生……那时父亲已经到了美国。”
他脸上有一丝不一样的表情闪过,倏突即逝。Fischer惊异于自己的敏锐。那是他第一次同Saito谈到自己的父亲。
可是他却说,“说说你的过去……说说你。”
最凌厉的商人,某种意义上,其实往往是令人感到舒适的。Fischer想,这也正常,情商高本来就是他们的素质资本,而他们通常不介意在这样的场合里恣意运用。

Fischer继续温驯,表现出信任。
这并不难,甚至很像真相本身。Saito原本也知道他的一切。


其实在富士山顶时Fischer有些后悔。日出太美,盖过他来试探的心理预期。他盯着霞光万变的云海,极淡的赤红色在世界另一头逐渐变得真实。于是他想起出门前丢在床上的相机,心里一阵懊恼。
不过这些懊恼在Saito拿去他的登山杖时稍微消散了些。Fischer看着钝刀在木头上划下记号,没有人的山顶,连祈祷之处也无人回应,我们谁都没有权力渴望福祉。他想他在未来也不会希望记得这些。即使拍了照片,也不会回头去看,又有何所谓。

攀登两次富士山的人便是傻瓜。

这样一想,忽然疲倦翻涌而来。Fischer已经许久没有放心疲倦过。他在山脚的温泉酒店睡死过去,做各种不同的梦,不知哪一个才是现实。

Saito。


-----------------


醒来时天已黑透,房间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他并不在。Fischer环视房间,他的房门锁着,衣物收拾得很工整。Fischer沿着木地板走向温泉去,一直走到脚底有湿漉漉的温暖,Saito半闭着眼,靠在池边的石头上。

他叫了侍者,在弥漫的雾气中交待着,用Fischer听不懂的语言,声音在不透明的空气中散开。
“这样有些奇怪但是……总好过你空腹泡昏在这里。”他回过头,微笑着。
他是故意还是无心?完全不一样的笑容,和Fischer的那些亲戚朋友同事师长们。Fischer觉得温泉的水好热,狠狠地裹住身体。莫名的情绪,没有出口。
“?”
“没什么,”Fischer摇头,才发现自己愣神。他要找个借口,“……只是觉得日语蛮好听,尤其在这种场合。”
“或许你也可以考虑学一点。”他笑着,说。
Fischer只知道有限的几个词,寿司,以及,任天堂,如果那也算日语词汇的话。而现在,最好不要知道任何有实在意义的词汇,他想,不该以那么多方式和同一个人相连,这无论如何是危险的。
“听说你们的语言是不说到最后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的。”Fischer笑着下结论。
来自地球大陆另一端与生命妥协的方式。语言就如同生活本身。
“某种意义上。”
Saito说。
他从不急于否认。Fischer不得不承认,这种态度令他感到相当的不错。
但若一个对手令你数次感到“相当不错”,这可不仅是一件应当高兴的事情,更是一件非要小心不可的事。
Fischer靠在温泉边沿,蜷起腿,感觉背上的毛孔都张开,没有保留。

在我的梦里,Saito,他想,你究竟做了什么呢?




麻烦比想象的来得更早些。Fischer在电话中听到Browning叔叔的声音。
没离开他的人不多了。Fischer一直记得Browning叔叔那时悲伤的眼睛。
但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留了下来。
Fischer和几分钟前说要带他去看看乡村夜市的人表示歉意,退到自己屋里,和手下们商量着找出转机。
很久,直到门外没了动静。

“Fischer。”最后联系的是公关经理,他带来额外的消息,“我发现非洲南部沿海几个国家,有大学和NGO,在反对全球化能源企业的本地投资。”
“也好……多关注他们的活动。”
“OK。”
Fischer挂了电话,穿着浴衣在地板上直接坐下。山间六月,夜晚房间里冷下来,而他意识到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脚冰冷。
但这是必经之路。他把手握在一起,咬住嘴唇,尝试着取暖,一边在心底与自己重复。
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Fischer?”
Saito敲了门然后推门进来,手中茶杯热气袅袅,挡住他的表情。
Fischer转头看他,一瞬间忽然情绪上涌,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狠狠盯着闯入者,这不是给他秀怜悯的时机。他看到对方的手抖了一下,水花翻出,但没有响声。
“抱歉。”Fischer似从噩梦中惊醒,用力平静下来。不能在现在。他尽力把目光恢复成柔和的样子,去想象温泉热气间那些柔软的语言,“夜市不能去了,”他说,“有些事情我要稍微处理下。”
Saito点头退出去。
门关上,Fischer发现自己在大口呼吸,像溺水得救的旅人。但怎么回事,想起温泉雾气间的日文是怎么回事,那些他分明不晓得意思的话,在头脑空白的时候冲上头顶,仿佛慰藉。他把两条腿蜷至宽大浴衣的下面,伸手,缓慢抱紧。……他对自己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Fischer提起拉杆箱,向离境大厅的尽头走去。他不知背后那人会在原地停留多久,Saito一向习惯于周全。
木质的登山杖终于没有扔掉,躺在托运的行李箱中,随机离开富士山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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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助理递上资料,“他们在非洲的油井出事了。”
“看NGO的想法,需要的话找途径给他们提供法律方面的援助。”
“好的。”
Fischer端了杯咖啡靠在椅子上,调转方向,回身望向窗外天空。
已近八月。一切都在变化。

齐藤产业负面新闻爆发,忽然之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其实这一切很易理解。寡头乘以二变成了绝对的垄断,以前的朋友都化为敌人。Fischer坐在城市一角的办公室,拖动鼠标,静静翻着网页,主流媒体没有一个放过这位能源大亨,舆论领袖在以看似犀利的同义反复完成他们自以为是的呐喊举动,为了所谓经济和市场的正义。
也有文章提及他,还有过去的the Fischer’s,曾经的爆炸性大新闻。如今一带而过。
谁都无法不势利。
但又如何,这分明很难责备,人们只会注意他们看得见的东西。

其实提供法律援助给NGO也改变不了太多,在法律体系不完备的国家,当地政府很快介入案件,Fischer相信这是齐藤产业一向擅长的政治手腕。风波有平息迹象,这没什么,Fischer并未沮丧,甚至有欣慰,他的公司还小,像他一样年轻,这只是第一次。面对Saito,他还需要也应该有更多机会。
Saito的私人号码完全无人回应。Fischer叫来助手,“帮我约见Saito先生,把这个,”他递上打印出的日文歌曲词,“会面之前,传真给他。”



“……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然而,当话说出口,Fischer发现,其实这才是事实。
会面在Saito位于LA的办公楼旁。Fischer回忆起来,日后似乎再没见过这样安静的咖啡厅。他要承认,自己确实喜欢,十分地。Saito晚十五分钟出现,衣着得体,表情平静,除了眼角眉梢几分疲倦。Fischer一瞬觉得自己对他的一切感同身受。
“我想见见你。这样而已。”
他看见Saito愣住,四周只剩遥远的钢琴声。
Fischer放下咖啡杯,抱起两只手臂。没有回应。他觉得自己简直在和自己说话,“OK,OK。……无懈可击的Saito先生。”
但Saito却笑了,为什么他是一副表情放松的样子?“你常给我惊喜,Fischer。”
“——包括我解散the Fischer’s?”
Fischer转了话锋。这是关键问题,这是好时机。他盯紧对面的脸孔,对,就是现在。巨大的吃惊爬上Saito的脸,Fischer觉得自己一瞬窒息,胸口只有寥落的心跳声。他没有马上回答,忽然间,Fischer忽然间清楚地知道,无论真相有多么单纯或者多么阴暗,都再无法填满彼此心底的空洞。
不要回答我,不必回答。我们不能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否认干净。Fischer低了头,努力控制声线,坚定到好像在阐述一个声明,“这种事当然不可能为别人而做,那只是为了我自己的一个决定。”
“那就好。”最后Fischer听见Saito的声音,简短得听不出情绪。
……那就好。

他们告别。隔着玻璃窗,Fischer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里人影显得极淡。那人拎了打包的咖啡豆,与前台做简短的交流,然后独自站在那里,在变幻的光影间停驻。在他回头的时候,Fischer看到咖啡厅的人造喷泉喷出水花,远远的,他在想什么,表情那么寂寞。
Fischer站在树下,迈不动步子。但如果这样才是最坦诚的自己。他其实并不愤恨各种必须的伪装,在这世上,没有伪装的人不是太白痴就是太奢侈,他不愿被划入任何一类。可是现在,这一切和伪装并无关系。

“我是说……anyways,一切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
Fischer说。

世界在那一刻光影倒转溶化,藏在心底的粘腻臃肿的感情,流淌成河。拥抱显然是最糟糕的解决方式,它会让事情向着愈发不可解的方向发展,只可惜。
“我知道,”Fischer听见他说,“……我知道。”他的鼻子压入干净的棉布衬衣,呼吸时都是Saito味道,在劫难逃。

可这种悲伤感觉应该并不真实。Fischer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只是与深夜和机械忙碌的都市有关,它应该,很快,很快就会结束。



“如果那边的NGO想接受政府调停,就随他们去吧。”Fischer把头贴在电话听筒上。
“好的。”

挂上的电话又响。Fischer在发呆,接起来时不由皱眉,“又怎么了?”
“年轻人还是那么暴躁。”是风水大师一般的脑科医生。
Fischer扶额。“什么?”
“关于你的梦。”他说,“有种办法可以知道真相。要不要试一试?”



TBC

[Inception] [SaitoxFischer] 夜空

花生果 发表于 2011-01-22 16:21:26

几乎完全不知所云的文,OTZ。


夜空



Saito再次见到Fischer的时候,在一个圈内的什么年会上。
忘记了主题,反正总是那些,企业家精神,全球环境应对,或者,能源危机策略展望,等等。
对于他来说,这都没什么区别。
如果人类不能抑制贪欲,他们这样的企业领袖,就不会改变太多。勾结,离间,与密谋,或者背叛,哦应该换个说法,他们只是这样生存。

Saito并没有设想过再见到Fischer时会是如何的情形。那架班机着陆后一切如他所愿,因为Limbo的关系,他有过几分钟的迟疑,想这算不算是看透人生,整个任务就像一场玩笑,开来了,又结束了,各自散场,没人损失。
然后日子继续,现实像一个不会醒来的咒语。
Saito不讨厌咒语。他是意志坚定的人,来自海洋之滨,历经数次磨难而不败,当然是因为坚持,也许还有幸运,他以为咒语常容易打破,只要你愿意。尽管,过程中,可能会有点难。所以在Limbo中不能醒来也没什么,他对自杀没有动过一分心思;然后,醒来后发现日子继续得毫无波澜,像宁静止水又像越陷越深,也无所谓,不能改变的东西,他通常顺心接受。
所以他发现,这与看透人生与否无关。生命和现实,从不管你看透与否。那些说着看透的人,眼里写着冷漠,这叫他们不能继续快乐。

Saito看到Fischer,他在人群里,端着酒杯,带着创业者的眉眼,明亮的眼睛,那么年轻,虽然称不上耀眼,但总是让人欣喜的。
于是他忽然想,那场以爱的名义所做的inception,也许是这么久以来做过的最漂亮的决定。漂亮不是因为他们最终成功了,而是说,这看起来那么像一个好结局。
他看到的朋友,大多带着支离破碎的结局走到尽头,这是对他们这一类人曾经“峥嵘岁月”最狠毒却合理的报答。他看着他们,像看到自己的明天,偶尔,会忽然间心生怜悯。冷漠与孤寂,那些必经之路,他们都逃不掉,无论救赎。
所以,当他看着人群里那个不失风度的男子时,他忽然莫名的想,这样就好。
永远不必再去弄清他们父子之间真实的感情,那已经是随老Fischer而去的秘密,又或者,他们之间确实不睦,那等他们去另一个世界自己对质好了。如今有人带着满心的爱活在世上,用着自己唤醒的力量守护它,这是多么值得安慰的事情。
Saito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完全不像是真的。

他站在二层突出的阳台上,看着楼下漂亮的围栏灯光。他看了站在那里的他好久,像看自己的前世今生。
突然Fischer抬起头来,看到他。
Saito一时竟有点慌神,甚至连他自己都要笑自己。他看到那个穿着得体西装的年轻人沿着回旋的庭院石梯缓缓走上来,举杯与他打招呼。

“齐藤产业的……Saito先生?你好。”他说,“我是Robert……Robert Fischer。”
看啊,他已经对自己的过去无所顾忌了。Saito微笑和他握手,忽然心里升起羡慕的感觉。
“能否和您谈一谈……”

Saito点头说好。头顶月光溅落,夜空一片微薄的云,投下了光影,在年轻男孩的侧脸上。





夜空 END

楼主只是在想,既然一上飞机时Fischer没说“what a coincidence!Your private aircraft also broke down? ”那就应该后来也不认识吧……(喂!

[鼠猫]无穷动 END

花生果 发表于 2009-12-01 23:36:07

 


无意义文,给诸位看个热闹吧~
不是BE!握拳><

 

这一年开封的冬天来得极快。

昼转阴,夜落雨,晨起寒风一带,满院的树影摇动立即变做一地明黄。肃杀景色在日出之时就已鲜明,而真正的冷意,展昭在巡视之后回房之时才有所知觉。那时公孙先生端来一碗热茶,杯子碰了展昭手指,他竟是顿了顿才觉出温度来。

已经没有鸟鸣声,院子里正安静。展昭说先生……他想问,您可是有什么事。公孙打断他,慢慢说,天气不善,展护卫记得多填件衣服罢。

他说话的时候带了些极淡的心疼和无奈,展昭感激的笑了回应,点头。于是明白这心思细密的长者是特意来看望他的。

半个院落,一碗茶,一句话。这是最合适展昭的方式,不远不近,安全范围。

——不知白玉堂离开之前,和先生说过什么。

所以展昭送公孙先生出门的时候就想起他。阳光初升,凛冽里裹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柔软温度,打在门槛外面,映着人斜长的影子。展昭向着对面的房间看了一眼,门拴着,一点打开的缝隙都没有,落了土,像从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其实白玉堂走了没多久,两个月而已。送别那一天,阳光还有暮夏未曾退去的一分炽烈。展昭和他坐在酒楼临街,车马川流,高处看去有三分尘世喧哗的喜悦。忽然,白玉堂就开口说,展昭。

猫啊猫的叫了太久,这声展昭叫得人一瞬恍惚。白玉堂是正了色的,然而似乎只持续了一秒,就又松弛下来,抖抖肩膀,恢复一贯得意在胸微露于外的神色。

我要走了。

他说。


后来展昭曾想白玉堂是何时做了这个决定,只是细想来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无端。他当场愣了有一口饮下一杯酒的时间,然后才抵上些笑容来回应。很久之前,白玉堂确实说过那云游四海的侠客梦,但那时,既是说未来,展昭便从未去想,未来将在多久之后到来。

但白玉堂是早晚要走的,就像他一年之前忽然出现在展昭面前一样。

这才是他。


于是斟酒。喧哗的市井之上,楼栏之间,阳光滟滟,展昭抬腕,双手举杯:少年风流,侠心傲骨,当敬白兄!话自然是由衷的,但说出口不知为何总有些发涩的别扭;酒入口,白玉堂好整以暇似的看着他,歪着眉头,微微笑。

斜阳一瞥,那双向来清亮逼人的桃花眼,竟也抹上了一笔看不清的颜色。

 

那时,展昭身入官门,不过一年有余。这世上有些事情,虽不是说放下就放下,但忘起来,似乎也很快,比如江湖,比如少年心性,比如那些超脱世外的向往,春夜喜雨的诗与酒,大漠孤烟的旷和寒,这样一来,慕还是慕的,只是愈发觉得离自己有些远了。

心有所忧之时就不能保得自己独善其身;世间安得两全法,说的大抵也是如此。

是白玉堂出现。午后阳光刺眼,他一袭白衣,轻轻落在开封府屋檐之上,看不清他的表情。那时展昭甚至要抬手去挡,那高大的建筑边沿切下的锐利的光芒。数月后,白玉堂开始坐在他对面,闹市名楼,人流如织,觥筹交错,有一瞬,看着那张笑脸,展昭忽然就没来由地心里一动,年少时无边的憧憬,忽然就离他那么近,触手可及。

其实,展昭曾经想过,即使不是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即使不是开封府,也许他也不会和白玉堂一样。他想他还是在等,在找,一个去处,最后可以回去的地方,只是找得到找不到自由天意去定。白玉堂却是不同的。你看着他的眼睛,就能明白地读出那里面对不可知的未来全无保留的期待,白玉堂不会停,也不愿等,他的人生可以跌宕往复,却不能有一丝蹉跎。

所以他和他,太不相似。

告别那一天,展昭忽然,无比清楚地,明了了这一点。

 

午后无事,展昭到书房里帮公孙先生整理卷宗。摞起的卷册挡了窗户,掩了一片漂亮的阳光,陈旧潮湿的味道柔软地缭绕在身边。很安静。展昭小心的掸去那些书架上的灰尘,手指抚过有些发黄的纸卷,纸张脆弱,载下的历史真实而贵重,只是再不能重来。

需要晒的要一一打开,在院子里平铺一片。展昭抖腕,微微加了两分力,成摞的书卷就一一工整地落下,连成泛白的一片。公孙先生站在一旁,轻轻拈了拈胡须,笑了笑。展昭想起来,春天的时候,他们也这样晒过书,不过那时是三个人,白玉堂翻腕抬了一摞,说,在陷空岛我们便是如此这般——运力之时,花白的书页哗啦啦闪开的样子,还把公孙先生吓了一跳。

那时院里梨花正盛,风一吹,都飘起来。纷纷扬扬的白色深处,是那人水榭流云般的身形回转,带起一片春日暖阳。

包大人偶和展昭闲谈,曾叹,好一个白玉堂。

世间只有一个的白玉堂。

 

如果不是那次酒酣耳热,几声“玉堂”,一切又会如何?

又或者,一切试图重回当场的假设也不过是一种自顾自期许的幻象。

他走后两个月,展昭终于好像恍然大悟。当他对着一片枯枝和零落的阳光,还有院子对面落了一层薄薄尘埃的门闩,想到这其实也是一种答案。那一日,他在想白玉堂是如何下了这个决定,就好像这决定不下,自己的心也是悬着的,但果然,无论他走,还是不走,这颗心始终还是悬着;白玉堂在他左右的时候,展昭在某种意义上无法安稳。白玉堂不在,他的不安稳原来就会被推到另一个极端。

总是不能再求一个妥当的平衡点,或者说心如止水,像从前那样。

 

掌灯时分,开封府又热闹起来。难得近日安定,众人都有些闲情逸致,掌厨的王伯烧了一些好菜,公孙先生吩咐在饭厅里摆上一张圆桌,叫了府上的人聚在一起吃饭。四大校尉彼此开着玩笑,一旁的下人们在互话家常,闪烁的烛光下这些面孔和细碎言语,缓缓地融入这座城的夜色之中。展昭眯起眼睛,他想他还是会为此动容,遭刀光血影,遇权归勾斗之后,更添一份珍惜,这是他放弃江湖辽远之后剩下的最为真实的东西。

展昭看向窗外。也许他要承认,白玉堂曾令他动摇,即使只有片刻。他和他一起倒在小舟之中,月影悠悠,在镜子般的水面逡巡点拨,白玉堂说,南侠还会不会重回江湖。带着半分酒意,声音低得不像昼间那个白玉堂。

一句话,短得没有语气。展昭发现,心花怒放或者心潮澎湃或者心旌摇曳或者,心口不一,原来可以是同一种滋味。

他不能。


所以展昭就如同那一年金銮殿上单膝跪倒,放下身后那些向往一样,把白玉堂放下,任他走远。毕竟难舍,深究起来,有些难以言传的疼痛,但应该,也许,很快就会过去。

他们还将是朋友。两个月也只是开头,以后还有十个月,五年,十年,二十年,无缘便不相见。再见可能就是一个拱手,看那人嘴角一弯,也许那时,他会叫上一声,展兄。


饭桌上的汤碗里滚出最后的热气,袅袅回环。人们的言语声好似终于细碎不可闻。展昭轻轻闭上眼睛。

罢了。人终不能过分贪婪。

 


晚饭过后,便是各自散去休息。展昭走过满是落叶的后院,踩上叶子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只一瞬,忽然觉得这声响的尾音有微妙的叠加,心头一跳,猛地转过身去,却是什么都没有。

夜色空空。月光澄明。

那少年可是在何处快活?配得他的金樽美乐与傲放山川。

展昭自嘲地笑,快步回房。若有朝一日能再见,也许可以问问,这一年初入冬日那一天,你却是在做些什么,引得千里之外,有人忽然心生想念,无法抑止。

 

“猫儿。”

展昭愣住,他的房门被从里面打开。没有烛光,一半月色爬上对面那人的脸。

他这满面思念还来不及收,又不自觉地加上几分喜色。再想开口却来不及,白衣白裳的人已经抢先了然地笑了起来。


『我心自有无数无边思量。无为法,不可说。如不遇他,不作是念。既见是人,又何以止不停不舍无穷之念。』

 

这是他们相识第二年。一切才刚刚开始。



-----END-----


拜两位主角保佑俺大事顺利!><

[A队相关]开心网 END

花生果 发表于 2009-07-28 14:43:50

[原创] [A队相关] 开心网 end

疯魔产物,请勿深究~
代入三头身Q版人物阅读效果更佳,mua各位~=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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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老虎君……记得我的美人鱼!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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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几场雨,天气长期清清爽。大暑节气就这么爬过去了。休息日袁朗6点钟爬起来的时候觉得那个天高海阔心情愉悦。

哼着小曲儿爬起来穿衣服,拉开窗帘享受明媚阳光……

“=[]=||||……吴、吴哲!!!!!”

院子里有三排鼓囊囊的地,最边上一排最后一格里爬起一个高个子,迎着朝阳,手里的锄头闪闪发亮。

“队长……那么早啊,啊呵呵。”

“你又往我的爱心地里种花!……”袁朗抓头。

“……没有啊。”吴哲抬爪抹脸,留下一道黑印。他笑着。

……真高,不顺眼。

“是没花……”袁朗指,“蒲公英!……还有,这是什么?桃树?桃树长桃子之前也开得梨花带雨的!还有这个……珙桐,别以为长得像鸽子我就认不出它了……”

吴哲摊开手,“珙桐很值钱的,我混了好久才能种它的口牙。”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还没说完,袁朗身后轰隆隆一声响。

廉租房的窗棱子掉了。

“没雷啊……咋了这是。”吴哲摸头望天,太阳正慢慢往上爬。他叹了口气,戳戳袁朗,“所以我说,队长,你看你这房子,老这样不行,熟人们一个一个都搬到别野区里面去啦,难道你要一个人在廉租房区常相守吗?这,就是钱的问题!”

袁朗语气软了点,“所以我才说,……你要非种花,就种雪莲嘛。哎,虫草啊,人参啊,其实都挺好的!”

“……后面两个已经不是花了吧喂。”

“能卖就行了嘛。”袁朗嘟囔着,蹲下去看花苗,“啧啧,这个,要长好几天吧?……”

吴哲看看袁朗院子里的其他地,“啊,你的人参熟了啊,不收吗?”

袁朗把嘴咧大,“啊嘿嘿嘿,还没过保护期。我放着,馋C3那小子呢。……许三多!你咋又来啦?”

许三多在人参旁边转悠着,听见袁朗喊他,抬起头笑,“队、队长!我,我就看看。”

袁朗不屑,“就看看,就看看你还看距可偷时间干啥?还看手表!”

许三多摇头,“我没有,我其实是顺便来你地里看看的,我们刚……唔!”

许三多被捂住嘴之后立即消失了。袁朗走到自己人参旁边,夯实了下软土,“别以为用隐身衣我就不知道你是哪个了,成小花,哼哼,我知道你们惦记我的人参和特级牛奶……”


吴哲看着袁朗,看着他脸色变黯淡。

吴哲看着袁朗向后院的牧场跑去。

吴哲跟过去,看见袁朗蹲在地上,抱着头,面对着原本应该放着牛奶罐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圆圆的印子,压在呆呆的苜蓿花上。吴哲看着袁朗的那些牛,大斑花纹小蹄子,和着牧场里放着的音乐噼里啪啦溜达着。

“一个……都没剩……”

吴哲说,“队长,要不,你平常心……平常心。”





12:03 人参过保护期!
13:24 绿茶收获!
13:27 钓鱼 拉杆!!
18:10 收牛奶!!!
……

袁朗列了小半张纸,把它狠狠地贴在自己的桌子上。

窗外上午的阳光晴好。很好。除了窗棱子掉了,没窗帘,一切都好。袁朗叹了口气,出门买种子。


“请问有南瓜种子吗?”

售货员嘴角抽动,“袁队长,你已经有999个南瓜种子了……”

“哦,我忘了……”

“……”(我分明昨天就提醒过你了吧喂,其实,前天你问的时候我也说过了吧喂!)

“那,有胡杨种子吗?”

“目前……还没有……”

袁朗看其他的种子,“其实,胡杨不错的,你们可以跟市场部建议下嘛。”

“……好、好的,我们会的。”(但是成熟时间1000年,没人想种那种东西吧=  =)

……
……


袁朗在店里转了两圈,抱了一大袋回家。

刚进门,铁路从床上爬起来,打呵欠,“你回来啦。”

袁朗扶额。

“真怀念以前住廉租房时候的感觉呐……”铁路坐在床上四下看。

“怀念得每24小时都要来一次是吧,我说……”

铁路仰起脸看着袁朗,笑,“我这不是,要想回家,得先找个地方停一小时嘛。”他看表,“呀,时间到了,可以了。”

袁朗被拉起来往外走,“哎哎,干啥?”

“去我家啊。”

“我昨天就在你家住的……”

“哦,对哈。”铁路站住,想了想,“你等我换个马甲。去我马甲家里住。”

“哎,不是,我说,等会儿……”

铁路穿上写着“老大就是老大”的马甲,直接拍上“抢人”钮。



等袁朗从老大就是老大家爬回来,已经一个小时以后了。

许三多留了言,“队长,二十四万呐……你真是好人……”

成花花什么都没留下。他用的是隐身衣。

袁朗把最后剩下的两棵人参挖出来,默默走回廉租房。许三多和成才之后,余下的两棵应该是C3那只偷的。……人心不古啊。


袁朗在没有窗帘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默默开始换作训服。

袁朗拎着大包出门了。

……

袁朗拎着一大包回来了。

“一个个都只种牧草!!”他把大包往地上一扔,痛苦地滚到床上。

更令人痛苦的是,即使只有牧草,他还是全部都偷了一遍。


明者料人之所避,而狡者避人之所料,以此相与,是贼本真而长奸伪也。……


袁朗捂着脸躺在床上,忽然有短消息声。

“队长,中午偷了你两棵人参,那啥,晚上十点你来我地里吧,我人参也熟了,虽然只有一颗。你偷回去吧……”

是齐桓。

袁朗坐在床边看短信,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像齐桓这样诚恳又善良的同志真的不多了!


袁朗的心情好了起来。他跑到池塘里帮薛钢拉鱼竿,拉上来一条,胖王团长出现了,“咳咳,那谁,土地公有事儿,我代他评判这鱼该归谁……”

袁朗绕着他打量,“是因为长得太像了,所以系统搞混了吧?”

王团瞪了他一眼,把鱼判给了薛钢。

“做好事应该不计回报!”没有黑泡金鱼。王团摇摇晃晃走了。

袁朗悻悻地回到小屋,趴在床上看闹钟。

“十点……十点……人参……人参……”

然后他就睡着了。



袁朗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搬进了海滩别墅。

有那么多房间,那么多窗帘,那么多金典牛奶,那么多人参。

然后人参被人一根根拿走。一根一根一根地。袁朗忽然吓醒了。

他扫了一眼扔在身边的闹钟。“啊啊啊怎么没响啊!!……”



猛跑到齐桓家,人参还在。袁朗长出一口气。但是拓永刚忽然出现了!

袁朗几步跨过去,一把把人参压在身下。

“哼哼,是我的!”

袁朗得意地一咧嘴,眼睛看着拓永刚,手下去抓人参。要很帅地抓上来,馋死你~


我抓。……没抓到。

我再抓。

……还是没抓到。

拓永刚揣起手来看着袁朗。

袁朗回过头去,对话框里写着,今天可偷的果实数已用完。

“不能再偷了~~~哦~~~~~~”拓永刚弯下腰,仨指头把人参捏起来,对着袁朗挤了下眼睛。

乌黑的夜里,他的眼睛亮得欠扁。



“齐桓,你为什么要加那种人好友……”

“只有他能打到高级的鸟……”

“口胡!那个组件明明还没做出来!”

“队长,我也是为预防万一……”






不太像end的end



番外1



第一天,种子商店。

袁朗:“请问有999个南瓜种子吗?”

售货员:“啊,不好意思,没有那么多……”

袁朗走了。

第二天,种子商店。

袁朗:“请问有999个南瓜种子吗?”

售货员:“啊,不好意思,还没上齐……”

袁朗又走了。

第三天,种子商店。

袁朗:“请问有999个南瓜种子吗?”

售货员:“明天一定!……”

袁朗又走了。

第四天,种子商店。

袁朗:“请问有999个南瓜种子吗?”

售货员:“有了有了!”

袁朗:“给我两个。”

售货员:“……”

[若米]旅行的礼物 END

花生果 发表于 2009-07-26 14:13:48

[若米]旅行的礼物
 
 
我=打工小弟路人甲
=v=
 
-------------
 
1
 
有没有可能离开她的国度而不感伤。
 
 
 
若若在面包上涂了一层花生酱。面包比较劣质,涂的时候,面包渣噼里啪啦地掉在桌子上。
若若看了面包渣一眼,然后把面包团起来塞进嘴里,嚼着。
我总觉得她还没睡醒,于是我在她眼前挥手,说,“哎哎,我说的,你听到没?”
果不其然,若若嚼着面包,抬眼看我,说,“……啊?”
 
我真想把面包从她嘴里抢过来。(不过她已经快吃完了。所以……)算了,还是算了。
 
我清清嗓子,说,“那个,就是我提议的,375上套餐的事情,咱们的套餐套餐。”
若若把面包咽下去,端过玻璃杯开始猛喝水。咳咳,拍胸口。
我看着她,米粒回法国之后她一直这样。我也很想拍她两下。
我问,“她平安到了?”
这次若若听见了,说,“啊,嗯。”
我扭动了一下,说,“怎么样,现在的375,她还满意咩?”
若若捏了捏袋子里剩下的面包,说,“嗯。……她很高兴。”
 
 
米粒是在若若之前的375的老板。我没有见过。很多事情都是听门口小朋友们说的。他们一个个都很虔诚的叫米粒,姐。
若若站在门口望着天空,太阳很大。
 
说“她很高兴”时若若有点呆。虽然她平时也挺呆,不过这一刻看来尤其呆得有点萌。我于是,忽然,也挺感动,我捂住胸口,说,“嗯,没错。虽然咱们375现在还只是个小店……不过,将来总有一天会做大的!到时候……”
 
若若喝完水,收了餐刀和面包渣,起身径自去厨房洗盘子。
 
“……哎没说完呢,老板你别走啊……”
 
 
 
2
 
375是学校门口一个极小的甜品店,店面只容两个人转转身;卖奶茶咖啡和西点。
最近打算上快餐——不过这是打工小弟我自己yy的,店主若若好像并没有兴趣。
 
我在柜台旁边接了个电话,有人点了鲜奶泡芙、雪山红豆凸、蝴蝶酥和五杯珍珠奶茶。若若挽着袖子,抿着嘴,做得很快,她给泡芙挤奶油的时候,我把珍珠奶茶的塑料杯一杯一杯封好。
 
夏天的阳光打进来,格子板的地面上有摇晃的影子。我去送货的时候375里又进来几个小美眉,叽哩哇啦地点着东西。若若微笑着一一记下来,应付自如。
不愧是老板啊!我赞叹着,拎着袋子走开。
 
 
听说最早若若的身份也是375的助手,只不过她是西点师,米粒接电话加跑腿。大家都说从那个时候开始若若就比米粒更像老板。
晚上,我端了若若做的蝴蝶酥出来,分给门口的小孩子们一起吃,大家都抢得很high。不过,有个小女孩拽着我,说,花生花生,米粒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旁边的小男孩说,你别老问,不是说了每年夏天会回来的吗。
小女孩吸吸鼻子,说,不是到夏天了么?
我坐在石头崖子的路边,帮小女孩抹去嘴边的渣子,说,嗯,快回来了。你别着急,我先陪你玩好不好?
小女孩摇摇头,指着375漏着一点亮光的玻璃门,很仗义地,米粒姐姐回来陪若若嘛,我就不用了!
我回过头去看,打烊后375小小的门,笼着无限的安静。
 
 
 
3
 
关于她们的相遇,坊间流传很多种说法。
 
比如,若若是个有三流执照的西点师,来帝都找工作,却一直没有结果。某个下雨的夜晚,在校园建筑的一角,饿着肚子的时候,碰到米粒。
两个人一起吃包子,油乎乎的包子和路边油乎乎的路灯一样憨厚。起先米粒要请客,若若不答应,但米粒说,你还没有工作,逞什么强。
若若蹲在地上,说,我就要、要有工作了。到时候我还你,还你嗯。
 
 
又比如,米粒当年在一次三流的西点品评沙龙里碰到若若。细节已经没人知道。只是好像有谁和若若抱怨如今糕点师不好当,评论家却可以空手套白狼。若若只是笑,笑容给米粒看到。
然后米粒把她聘回自己的点心店,把所有事情丢给她管理,自己在门口给孩子们分点心,讲故事。
故事里说,后来,她们的小店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名;她们养了一只猫叫哇唬,一只狗叫咪子鱼。
 
……
说法还有不少,我只对这两种记得最清楚,因为很符合米粒在我心中的形象。她应该喜欢猫猫狗狗,围着小格子围裙,说话的时候柔软地一语中的。
但我问若若的时候,若若扶着冰柜的门,笑了很多声,说,“怎么跟落魄大叔和正太小少年似的。没那么复杂啦。就是认识了,然后就这样了嘛。”
 
多年以后我常常想,故事也许是旁人为了把自己介入其中而创造的一种假象,而真实的情感只在两个人之间发生。就像我们其实一直也不会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最后只是看到两个人的375小店。
 
 
下了点雨。过后夕阳还是很明亮。若若仍旧趴在工作台上鼓捣。送餐回来之后,我过去戳了戳她,说,“老板,那个上快餐的建议……你当我没说过吧。”
若若回头看我,说,“哦?说说看。”
又是这样,每次到这种关键地方她总是有办法让别人自己把很脸红的话说个干净,然后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你。
我忍。我虔诚地说,“不上了嘛。上了就不是375了。我想过了,375要有自己的经营特色……”
“嗯哪,嗯哪~”若若表示让我继续说。
“而且,最重要的……要上了快餐那种东西,经营范围是多元化了,但也就不是你和米粒的375小店了。”唉,虽然我掺了点好像很正经的说法,“多元化”是我前两天才从报纸上看到的词儿;但是……这么loli的句法和构词方式……就,就非得让我说出来,唉。
“嗯~~~~~”若若点点头,表示挺满意。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反戳了我一下。
 
“小样,今天开始教你做好吃的吧。”
 
 
 
4
 
375经营的甜品种类不多,加上饮料类也能在一张纸上都列完。听说这是米粒从小的愿望,开一家只有自己喜欢的东西的店。
 
“但是,你的手艺这么好,就不想做得更热闹点么?”我还是忍不住想提“市场竞争力”,这词很帅=v=。
若若捏了一个红豆凸,放在我捏的旁边,这样一比,我捏的那个,难看得像随时要绝望地从桌子上跳下去。
“呵呵。”她笑。“小P孩,我昨天教过你啥?”
我站得笔直,答,“做西点,要有爱!没有爱,做不好!”
“嗯,对啊。”若若挠头,“别的我做不好咧……不过你要是想试,也可以哈。”
“哦……”喂,明明就是你懒好吧。
 
 
有电话打进来。若若“啊”了一声,跑去接电话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捏的那个红豆凸,隐隐听见若若说,啊,快准备好了,嗯,嗯嗯。
 
 
 
我抬头,看日光灯打在375的菜单上。一行一行,看上去很像为谁细心准备的一场爱心甜点聚会。
 
 
 
5
 
世界是那么大。
从地球的这一边飞到那一边,头发起静电,腿脚发软,眼睛该是肿肿的。
 
但我见到米粒的时候她竟然一点也没有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她只是高高地站在柜台外面,看了看单子,又看我。
“花生?”她说。
“啊、……啊、啊啊啊啊若若!”我拔腿跑到后面去。
 
然后米粒在柜台外面咯咯地笑。
 
 
若若把搅拌棒往我手里一塞,在围裙上擦手。“啊,咱不是有个‘歇业’的小木牌么?找出来挂上吧~”
“老板,那个让我当给锅隔热的托儿使了……”
若若把围裙解下来系我脖子上,“那,要不就拜托你了。”
“啊,喂……”
 
 
 
她们走了。375还是歇业了一天,我拿大锁把门锁起来,门口的小孩子都来看。
“花生花生,”傲拽我的衣角,“米粒姐姐回来了是么?”
“啊……好像是……”
“你看见她了?”
“其实……没看清脸……= =|||”
傲吸吸鼻子,还想说话,忽然转头,“四?”
小朋友群外面,四背着小书包,抹抹鼻子一声不吭地往马路对面走。
“四你要去干啥?”
小男孩哼了一声,“学法语去。前天开始的。”
“啊,过分!你就想和米粒姐姐说话!”傲指他。
四不搭腔,一溜烟跑过马路,上了一辆公交车。
 
 
我站在那里,听见机械的女声,车就要启动了,请您拉好扶手,下一站……
 
 
 
世界很大。但相遇只是很小的事情。
 
 
6
 
后来就再没见若若和米粒了。
她们都去了法国。375一直用锁锁着大门。没说歇业也没说停业,因为那块木板还在厨房的锅底下垫着。
 
我接到帝都最好的西点店X国西点面试通知的时候,小朋友们都开学了。我一个人坐在375前面的马路崖子上,捏着手机发呆。然后过来一个邮递员,把驮了绿色邮包的自行车停在我面前,自己翻身下车往375门口走。
 
 
等他走了,我走过去翻375门口的小信箱。是张明信片,写着,花生受。
我看了看正面,是埃菲尔铁塔。然后才想起来,你们写错别字了喂。受和收音调都不一样好吧。
 
 
 
7
 
明信片上写着:旅行中,不久后会回去~~回去了就不走了。嘿嘿=v=
By 若若和米粒
 
 
我抬头看看375的招牌。啊,好像该擦一擦了。于是开了门进去,找抹布,打水。
 
 
 
夏末的阳光,都落在门口街道上。
 
 
 
END